8品小说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第37章 灾民之中(第1页)

天刚蒙蒙亮,露水重,压得草叶子都弯着腰。林昭蹲在何记绸缎后院那口井边,打上来一桶水,没用来洗脸,而是倒进旁边一个豁了口的木盆里,浸湿一块灰扑扑的粗布。她撩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面还留着几道夜探粮库时在暗渠石壁上刮出的红痕,有些结了深色的痂。她用湿布慢慢擦着,水很凉,激得皮肤起了一层栗子。布擦过结痂的地方,有点刺痛,又有点痒。

这不是洁癖。是要把“苏晚”那层皮,再往下剥一层。剥掉那点勉强还算整洁的书卷气,剥掉何记绸缎屋檐下那点暂时的安稳。她需要另一种气味,另一种颜色,长在皮肤上,渗进指甲缝里的那种。

何娘子默不作声地递过来一套衣服。灰褐色的粗麻,补丁摞着补丁,针脚粗大,是西厢那家妇人穿旧了的,洗得白,袖口和裤腿都磨出了毛边,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陌生人的汗味和奶腥气。林昭接过来,没说话,就在井边,背过身去,换上了。粗麻布料摩擦着皮肤,粗糙得有些扎人,尤其是脖颈和手腕这些地方。她又解开自己原本束得整齐的头,用手胡乱抓了几把,让它们松散下来,再用一根随手撅的草茎,潦草地绾在脑后,几缕碎立刻耷拉下来,遮住了小半边脸。

何掌柜从墙角抓了一把干土,走过来,示意她伸手。林昭摊开手掌,何掌柜把土撒在她手心、手背,又示意她抹在脸上、脖子上。土很细,带着清晨的潮气,扑在脸上,立刻和皮肤上未干的水渍混在一起,成了泥。林昭闭上眼,均匀地涂抹开,再睁开时,铜盆里晃动的水影中,映出一个面黄肌瘦、头蓬乱、眼神里带着麻木和疲惫的年轻妇人,和镇上那些为了一口吃食日夜操劳、无暇他顾的女子,没什么两样了。

“西边五里,老河湾那片滩地,最近聚的人最多。”何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多是南边几个县遭了水逃过来的,也有本地实在过不下去、没了田地的。鱼龙混杂,但也最松散,没什么人管。你要混进去,就说……也是南边郫县逃水来的,跟家人走散了,一路讨饭到这里。”

林昭点点头,把最后一点泥土搓进指甲缝。

“这个带上。”何娘子又递过来一个破旧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布口袋,里面装着两个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饼子,还有一个竹筒水壶。“别多说话,多看,多听。要是有人问得细,就往‘记不清’、‘吓坏了’上说。”

林昭挎上布口袋,沉甸甸的,不是饼子的重量,是某种即将踏入未知的、沉甸甸的感觉。她最后看了一眼何掌柜和何娘子,两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担忧,或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她没再说什么,转身,从后院那个隐蔽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镇子还没完全醒来,空气里飘着隔夜的炊烟味和淡淡的粪肥气息。她低着头,缩着肩膀,沿着墙根阴影快步走着,尽量不引起任何注意。出镇往西,是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两旁是稀疏的农田,稻子蔫蔫的,长得并不好。越往前走,人迹越少,荒草越多。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空气中开始隐隐传来一种复杂的味道。不是单纯的泥土或植物气息,而是一种……很多人聚集在一起,长时间缺乏清洗、缺乏干净食物和饮水后,产生的浑浊的、带着汗酸、排泄物和某种绝望酵后的气味。还夹杂着零星燃烧湿柴的呛人烟味。

转过一个长满芦苇的河湾,景象豁然撞进眼里。

这里是一片地势稍高的河滩荒地,原本大概长满了灌木和杂草,现在被粗暴地践踏出一大片空地。空地边缘和更远处的芦苇丛中,歪歪斜斜地搭着几十个窝棚。有用几根树枝支起一块破油布的,有用芦苇秆胡乱捆扎成个锥形的,稍好一点的,是用捡来的烂木板和茅草勉强围出个能躺下的空间。窝棚之间,是泥泞的地面,堆着些破烂家什,几个用石头垒起的简易灶坑里冒着微弱的、带着浓烟的火苗。空地上、窝棚边,或坐或卧着许多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或者茫然地走来走去。孩子的哭声、大人低低的咳嗽和呻吟、还有压抑的争执声,混在清晨湿冷的空气里,像一块浸透了苦水的破布,沉甸甸地捂在人心上。

比想象的更多,也更……触目惊心。林昭的脚步顿了顿,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不是她在镇上透过窗户看到的零星惨状,这是聚集成滩的、活生生的苦难。

她定了定神,模仿着周围那些人的步态和神情,低着头,慢慢走进了这片营地。没有人特别注意她,一张新的、同样写满疲惫和困苦的脸,在这里并不稀奇。

她在营地边缘找了个相对干净点的石头坐下,把布口袋抱在怀里,目光悄悄打量着四周。左边不远处,一个头花白、瘦得脱了形的老妇人,正用一个缺了口的瓦罐,从旁边一个小水洼里舀着浑浊的水,水洼边缘漂浮着枯叶和说不清的污物。右边,两个半大孩子,穿着几乎不能蔽体的单衣,赤着脚在泥地里追逐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试图抢下狗嘴里叼着的一块不知是什么的黑乎乎的东西。更远些,几个男人蹲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脸色都不好看,其中一个激动地比划着,声音稍微大了点:“……都烧了!一把火全烧了!以后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粮库大火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到了这里。

林昭静静地听着。起初,人们谈论的多是火灾本身,惊叹火势之大,担忧日后的粮价。渐渐地,话题开始转向更深的地方。

“我有个表亲在府衙当差,喝醉了漏过口风,说粮仓的账……根本对不上!”一个脸颊凹陷的中年汉子压低声音,“新粮进去,转眼就变成陈的、霉的,分量也不对……”

“可不是!”旁边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啐了一口,“我侄儿在码头上扛活,亲眼见过‘丰泰号’的船,半夜往粮库那边运东西,神神秘秘的,不像是正经运粮!”

“丰泰号?那不是刘大善人的买卖吗?”有人疑惑。

“屁的善人!”那汉子咬牙切齿,“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粮价就是他几家抬起来的!官仓里那些勾当,少不了他!”

“嘘!小声点!”有人紧张地张望,“让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老子都快饿死了,还怕这个?”汉子眼珠子红,“粮仓烧了,他们倒好,拍拍屁股,说不定还能从朝廷那里讨来救济粮,转手又卖高价!我们呢?等着饿死吗?!”

愤怒像火星,在压抑的干草堆里闪烁。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无力感淹没。议论声低下去,变成沉重的叹息和咒骂。

林昭挪了挪位置,靠近一群正在分食一点点看不出是什么的糊糊的妇人。她们看到她,眼神里有些警惕,但见她孤身一人,形容狼狈,警惕又慢慢淡了。

“大姐,”林昭学着本地口音,怯生生地开口,声音沙哑,“讨口水喝,行吗?”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面容愁苦的妇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面前一个破碗里所剩无几的浑浊汤水,往她这边推了推。林昭道了谢,小心地喝了一小口,味道古怪,有野菜的涩,也有泥土的腥。她没喝完,把碗推回去,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个杂面饼子,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那妇人。

妇人眼睛亮了一下,犹豫片刻,接了过去,低声说:“谢谢妹子。”其他几个妇人也看了过来,眼神复杂。

“我也是逃难过来的,”林昭小声说,抱着膝盖,眼神望着地面,“家里……都没了。听说这边有活路,就一路讨饭过来。没想到……”

“哪有什么活路。”另一个年轻些的妇人抹了把眼睛,她怀里抱着个婴儿,孩子瘦小得吓人,哭声都微弱,“田淹了,房子塌了,官府还要加征‘损耗钱’……逼得人没法活。跑到这里,也不过是等死。”

“粮仓又烧了,”年长的妇人啃着饼子,声音含糊,带着绝望,“最后一点指望也没了。”

林昭静静地听着,等她们情绪稍微平复,才状似无意地问:“我昨天在镇上,听人说粮仓的粮食,早就不对劲了,好多都是空的,真的假的?”

几个妇人互相看了看。年长的妇人压低声音:“我男人以前给粮库送过柴禾,偷偷跟我说过,有些仓,看着满,里面堆的底层,都是沙包!真的粮食,不知道弄哪去了!”

“我也听说了,”年轻妇人接口,声音颤,“还说那些好粮食,都被标了什么‘饼子号’还是‘丙子号’的,偷偷运走了,卖给北边的什么人……”

丙字七号!林昭心头一跳。消息果然已经在小范围流传,只是模糊不清。

“官府不管吗?”她问。

“管?”年长的妇人冷笑,“官老爷们,怕是都分了一份!那个刘老爷,‘丰泰号’的东家,跟知府老爷称兄道弟,跟京城来的钦差大人都坐一块儿吃饭!谁管我们死活?”

正说着,营地另一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哭喊声。林昭循声望去,只见几个穿着公服、拎着铁尺锁链的衙役,正从一个窝棚里拖出一个瘦弱的男子,那男子挣扎着,一个妇人扑上去抱着衙役的腿哭喊:“官爷!行行好!我男人没犯法啊!他就是……就是说了几句气话!饶了他吧!”

“气话?煽动人心、诋毁官府也是气话?”一个衙役一脚踢开妇人,骂道,“上头有令,严查散布谣言、扰乱民心之徒!带走!”

那男子被粗暴地拖走了,妇人瘫在地上,嚎啕大哭。周围的人群噤若寒蝉,敢怒不敢言。

林昭看着这一幕,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这就是他们的手段,一边用大火掩盖,一边用暴力威慑,双管齐下,要把所有不满和真相的声音都压下去。

接下来的两天,林昭都待在这片营地里。她帮忙拾柴,分食自己那点可怜的干粮,听妇人们哭诉,听男人们低声咒骂。她逐渐摸清了这里几个隐隐有些威望的人:一个是刚才那个被拖走男人的堂兄,叫孙老六,是个黑瘦精悍的运河船工出身,性子耿直,在灾民中有些号召力;另一个是读过几天书、因为田产纠纷被当地大户逼得走投无路的老童生,姓吴,说话条理清楚,但有些迂;还有一个是带着一群半大孩子的寡妇,姓赵,泼辣能干,为了孩子什么都敢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昭没有急着去找他们,只是在他们周围活动,让他们熟悉自己这张“同样苦命”的脸。她通过闲聊,把从周书吏那里听来的、粮库里“新粮充陈粮”、“账目不一”、“丙字七号调粮”的信息,掰碎了,揉进自己的“听闻”和“猜测”里,用最直白的话,在妇人堆里、在蹲着抽烟的男人们旁边,像滴漏一样,一点点渗透出去。

“听说啊,那粮仓一把火烧的,都是些填肚子的沙土和霉米,好的早被大老鼠搬走啦……”

请关闭浏览器阅读模式后查看本章节,否则将出现无法翻页或章节内容丢失等现象。

热门小说推荐
今天又在柯学片场复活了

今天又在柯学片场复活了

鹿见春名死了。鹿见春名又活了。复活倒没什么,毕竟他鹿见春名怎么说也是个不死的亚人。只是他的复活点好像有些不大对劲。他似乎不小心复活在了某个命案现场,而他本人就是那个倒霉的被害人。鹿见春名啊这。他毫无防备地在众目睽睽下睁开了眼睛,和试图鉴尸的侦探大眼瞪小眼。鹿见春名顶着糊了满脸的血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一种可能我其实只是假装死了一下呢?*在逃亚人鹿见春名,心黑手狠屁话多,复活后发现自己成了大型跨国犯罪组织的成员。神经病死不掉就喜欢作死。鹿见春名敢于孤身一人去拆弹,在东京上空炸出一朵大烟花。警官已经在心里替他想好了葬礼上的悼词后,他毫发无伤地回来了。鹿见春名解释你们警视厅被骗了,其实那不是炸弹,是烟花。松田?安室透认为,正常人如果被子弹贯穿心脏,那多半是凉透了。但鹿见春名的身上连个窟窿口都没有。鹿见春名低头看了一眼从胸口往外冒的血,我说这是番茄酱你信吗?安室透?江户川柯南一时失手没能拦住,眼睁睁看着鹿见春名闷了一口致死量毒药,瞬间就被放倒一秒钟后又坐了起来。可能是过期了,有点上头。江户川柯南?吃下APTX4869后缩水的鹿见春名突然在之后复原了他把自己刀了一次。鹿见春名叹气好巧,我对这个药有耐药性。灰原哀?只是对危险和刺激情有独钟的鹿见春名发现,不知不觉中其他人都对自己有了奇怪的滤镜。鹿见春名茫然了。◆段评已开,设置订阅比例20◆主角混沌中立,非黑非红◆CP萩原研二◆亚人外表和人类完全一样,但不会因为任何非自然因素死亡(会复活)。◆现在和过去的时间线是交叉进行...

飞过指尖

飞过指尖

以银河为笺,星辰作墨,我写下亘古不变的守护诺言,一直陪你到岁月的尽头,永不退场内容标签英美衍生天作之合成长BE其它德哈...

苏安妍顾憬奕

苏安妍顾憬奕

看向苏安妍。听到了吗?小雪说你的道歉没有诚意,跪下给小雪磕头道歉!苏安妍胸口一阵刺痛,...

小崽崽找上门

小崽崽找上门

宋时蔚,A大教授,机器人中心创始人,奠定了华国在机器人研究领域国际领先地位的关键人物怎么看都是和他毫无交集的人。至少白榆之前是这么认为的。直到二十岁生日那天晚上,他在路边捡到了一个小孩,通过对方白榆得知了几件事。1.未来通过科技的手段,无需亲自生育,男的和男的也能有孩子?2.未来的他和宋时蔚结婚了!3.这个小孩是他们以后的孩子!!白榆他以后脑子里是进了几吨的水吗!!!...

一夏蝉鸣+番外

一夏蝉鸣+番外

11第一章一夏蝉鸣声音,味道,触感,都是具有欺骗性的东西。这些飘渺的所在会蒙蔽你的感官,挑逗你的情绪,把你搅得心思烦乱,让你明明已经人到中年,又像个青春期未过的孩子似的悸动起来。我一度不喜欢听到熟悉的声音,不喜欢闻到尝到或是触摸到曾经无比亲近过的事物。我想,也许这就是我专题推荐viburnum在线阅读txt下载加入书架...

白月光婉清

白月光婉清

结婚8年,他逼我捐肾救白月光白月光婉清番外全文免费阅读无弹窗大结局是作者小鹿又一力作,的态度都是淡淡的,提不起兴趣。直到我遇见一个和顾景深有3分像的医生。见面的第一眼,他就看出我身体不好,给我点了清淡的饭菜,还拿出医用的发热贴,让我疼了数年的下腹被暖流裹着,好受许多是不是不舒服?见我低头哽咽,他紧张地搀起我,要送我去医院。没事,我没事我不是不舒服,只是忍不住感动。他许是出于职业素养,才这么关心我的身体。可我们毕竟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他就给了我渴望8年,也没能从顾景深那里求来的好。我的胃喝酒喝坏了,不能吃辣,顾景深在我月子期间给我点的外卖,都是他最喜欢的川菜。而对安然,他记得对方喜欢的一切。例如什么牌子的香水,什么颜色的宝石,以及来月事的时间。每月到日子了,我备下的止痛药都会少一盒。本以为已经彻底放下...

每日热搜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