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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掌柜皱眉:“帖子管控很严,需要核对姓名籍贯。你的‘苏晚’身份,经不起查。而且,那种场合,人多眼杂,太危险。”
“我不需要帖子。”林昭迅思考着,“我可以扮作随从、书童,或者……在场外伺候的杂役。只要能靠近,听到看到一些东西就行。”她需要信息,需要判断局势,需要找到哪怕一丝可能的突破口。
何掌柜沉吟良久,最终道:“我想想办法。行辕那边需要临时征调一些可靠的人手帮忙。但你不能说话,不能引人注意,看完听完,立刻回来。”
“好。”林昭点头。
于是,这天傍晚,林昭再次易容,这次扮作一个面容普通、脸色微黄的小厮,穿着半旧的灰色短褐,跟着何掌柜安排的一个在行辕厨房有关系的婆子,从侧门混进了钦差行辕。
行辕原本是本地一个富商的别院,被临时征用,修缮一新。里面亭台楼阁,曲径通幽,此刻张灯结彩,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从正厅方向传来。空气中飘荡着酒香、菜香和昂贵的熏香味道。
林昭低着头,端着盛放果品的托盘,跟在其他仆役后面,朝着举办文会的“澄怀阁”走去。远远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笑语、吟诵和附和之声。
到了阁外,她们这些低等仆役就不能进去了,只能候在廊下,听里面吩咐,随时进去添酒水、换果盘。林昭垂手站在角落阴影里,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透过敞开的雕花门扇,可以看到里面济济一堂。主位上坐着一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穿着常服的中年官员,想必就是郑钦差。他脸上带着温和矜持的笑容,不时颔,倾听左右之人的话语。下手两边坐着本地的官员、有名望的乡绅、还有几位看起来颇有才名的士子,一个个衣冠楚楚,言谈举止透着文雅。
他们谈论诗词,品评书画,偶尔也会“忧国忧民”地感叹几句时局,但都停留在泛泛而谈,什么“民生多艰”、“吏治宜清”,不痛不痒。郑钦差则适时地引经据典,说一些“圣人教诲”、“为政以德”的套话,赢得一片钦佩的附和。
气氛融洽,宾主尽欢。仿佛这里不是饥荒隐现的湖州,而是某个太平年月的风雅盛会。
林昭冷眼看着。她注意到,坐在郑钦差左手边最近位置的,除了知府,还有一个穿着绸缎长袍、面容富态、手指上戴着硕大玉扳指的中年商人。那人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郑钦差都会很认真地侧耳倾听,态度明显比对那些士子更亲近些。旁边有人低声议论,林昭隐约听到“丰泰号……刘老爷……”。
丰泰号!那个本地最大的米商,和官府勾结、可能也是“丙字七号”网络一环的丰泰号!他的主子,竟然能坐在钦差身边,参与这种“以文会友”的场合!
而一些真正看起来有些清名、眉宇间隐有忧色的士绅,反而坐在靠后的位置,很少言,即便说话,也很快被其他人的笑语和转移的话题淹没。
林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不是什么察纳舆情的文会,这是一场权力与金钱的联谊会,是一场精心排练的表演。郑钦差在这里,不是来查案的,是来安抚地方势力、统一口径、巩固关系的。
就在这时,里面一个士子似乎多喝了几杯,壮着胆子起身,向郑钦差作揖,声音有些高:“郑大人,学生斗胆。如今湖州粮价腾贵,民间疾苦,传闻漕粮账目亦有不明之处。大人奉旨督查,不知……不知对此有何良策,以解民困?”
阁内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投向那个士子,又迅瞟向郑钦差。坐在前面的富商刘老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浮沫。
郑钦差神色不变,依旧温和,放下酒杯,缓缓道:“这位年兄心系黎庶,其情可嘉。本官此次南下,正是为此而来。圣上宵衣旰食,无时不以百姓温饱、边关安稳为念。至于粮价、漕粮之事,涉及甚广,需细细查核,厘清源头,方能对症下药。本官已责令有司,严查账目,清点仓廪,凡有作奸犯科、侵蚀国帑者,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他语气渐转严厉,目光扫过全场,带着威压。
那提问的士子似乎被这气势所慑,讷讷地坐下了。
郑钦差又放缓语气:“然,治大国如烹小鲜,急不得,也乱不得。需得稳妥行事,以免奸人趁机煽惑,酿成大变。诸位皆是地方贤达,还望体察朝廷苦心,安抚乡里,静候本官查明真相,禀明圣上,自有公断。”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又警告了不要“煽惑”,还把皮球踢给了“查明真相”和“圣上公断”。
席间众人立刻又活跃起来,纷纷称赞郑大人老成谋国、思虑周全。那富商刘老爷也笑着举杯:“有郑大人坐镇,是我湖州百姓之福。我等自当谨遵大人教诲,安抚地方,静候佳音。”
文会继续,丝竹声又起,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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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指尖冰凉。她看明白了。指望这位钦差?不如指望老鼠能自己把偷走的粮食还回来。
她悄悄退出廊下,将托盘交给另一个仆役,借口肚子不舒服,按着来时的记忆,快离开了行辕。外面的空气清冷许多,也污浊许多——混杂着街角垃圾堆的馊味和远处河水的腥气。
回到何记绸缎,何掌柜已经等在房中,脸色不太好看。
“如何?”他问。
林昭摇摇头,把看到的情形简单说了。“一场戏罢了。那位刘老爷,就是‘丰泰号’的东家吧?”
何掌柜点头:“是他。看来他们早就通了气。钦差这边,指望不上了。”
“萧凛那边有消息吗?”林昭问,这是她目前唯一的希望。
何掌柜从怀里掏出一个更小的、密封的蜡丸:“刚收到,飞鸽传来,很急。”
林昭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小卷极薄的纸,上面是萧凛熟悉的、用最小号笔写下的密语,这回没用密码,但措辞极其简短急迫:
“京中弹劾沈党之声稍起,然圣意仍晦暗不明。王玦死后,其部分残存势力似有异动,或可稍加利用,引为搅局之力。江南事急,据悉沈贼已严令其党,务必在钦差‘查明’前,将一切尾处理干净,恐有极端之举。裴照处已有联络,然远水难解近渴。万望谨慎,证据务必妥善隐藏,非至绝境,勿轻示于人。保重。凛。”
林昭将纸条凑近灯火烧掉。情况比她想的更糟。萧凛在京城举步维艰,只能利用王家残党制造麻烦,杯水车薪。沈砚舟已经在做最后清理的打算,可能会有更激烈的手段(比如粮仓“意外”火灾?)。裴照将军那边虽然联系上了,但北境遥远,鞭长莫及。
而她手中的证据,成了真正的烫手山芋,送不出去,也不敢轻易拿出来。
“还有一个坏消息。”何掌柜等她烧完纸条,才沉声道,“我们安排在府城的人注意到,今天开始,有陌生面孔在城内几家客栈和车马行,打听最近有没有从北边来、形貌清秀、独身或带着少量行李的年轻女子投宿。描述的样子……有五六分像你之前的装扮,也有一两分像你现在的样子。”
林昭的心骤然收紧。追捕的网,果然还是借着钦差到来、人员混杂的时机,悄无声息地撒开了。而且,对方似乎并不完全确定她的具体样貌,说明沈砚舟那边得到的关于“姜宁”或“林昭”的信息可能还不完整,但他们已经高度重视,并且开始拉网排查。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易容的药膏还在。但能躲多久?
“何掌柜,”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钦差靠不住,官府靠不住,本地乡绅也靠不住。我们手里的证据,必须换个法子送出去,或者……用它来做点别的事。”
“你想怎么做?”
“他们想‘处理干净’,想捂住盖子。”林昭的目光落在那几页桑皮纸上,“那我们就帮他们把盖子掀开,掀得大一点,让所有人都看到里面的蛆虫。光有这些证据不够,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人证,更直接的现场。”
何掌柜瞳孔微缩:“你是说……”
“粮仓那把火,他们可能迟早要放。与其等他们放,不如……”林昭的声音低下去,几不可闻,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我们帮他们点着,但要在合适的时候,让该看的人都看到。”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拉长。
窗外,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下来。远处不知哪家的婴儿夜啼,哭声尖细悠长,划破寂静,又渐渐弱下去,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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