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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絮絮叨叨,又说了些粮库里的琐事,哪个仓管偷偷往家带米,哪个小吏因为对不上账被打了板子,哪年的火耗(运输损耗)报得特别离谱……信息杂乱,但那股子积郁已久的怨气和麻木,却无比真实。
林昭默默听着,不时给他斟酒,偶尔附和两句。她需要的不是系统性的证据,而是方向,是线索。这个老书吏的话,像一把钥匙,虽然锈迹斑斑,却可能打开一扇通往真相的门。
周书吏终于醉得厉害了,头一点一点地,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含糊地嘟囔:“……查?查个屁……钦差要来?来呗……早就准备好了……干干净净……嘿嘿……”
钦差?林昭耳朵竖了起来。萧凛信里提过,皇帝迫于压力,已派钦差南下督查漕运和粮储,但钦差是沈砚舟的门生。这周书吏也知道钦差要来?而且听起来,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她轻轻推了推周书吏:“老丈?老丈?您醉了,我送您回去?”
周书吏摆摆手,含糊道:“不……不用……我……我自己能走……”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趔趄了一下。
林昭扶住他,趁机快低声道:“老丈,您方才说的那些……粮库的事儿,还有‘丙字七号’,可有……可有凭据?小生实在好奇,想长长见识。”她问得小心翼翼,像个不知天高地厚、只想满足好奇心的书呆子。
周书吏醉眼朦胧地看了她一眼,忽然咧嘴笑了,笑容有些诡异,他凑到林昭耳边,酒气熏人:“凭据?有啊……怎么没有……那些见不得光的账……都在……都在‘大人们’手里……我们?我们只有……只有自己偷偷记的……小本本……藏在……藏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一歪,彻底醉倒过去,出鼾声。
林昭的心却提了起来。自己偷偷记的?小本本?藏在哪?
她轻轻摇了摇周书吏,对方毫无反应。跑堂的朝这边看了几眼。林昭知道不能再问,也不能再待了。她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算是结了两人简单的酒菜钱,然后费力地扶起周书吏,搀着他往外走。
“老丈,您住哪边?我送您一程。”她一边走一边问。
周书吏迷迷糊糊指了个方向。林昭按照他指的方向,搀着他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巷子。周书吏租住在一个大杂院里的一间小偏房。林昭敲开门,一个同样面色愁苦的老妇人开了门,见状忙把周书吏接进去,连声道谢。
林昭站在门外,看着关上的房门,默默记下了这个地址和周围的环境。然后,她转身,快步离开。
她没有立刻回何记绸缎,而是绕了一段路,凭着记忆,朝着湖州府粮库的大致方向走去。她需要亲眼看看,那个在周书吏口中已经腐烂的地方,外围究竟是什么样子。
粮库位于府城偏西的位置,靠近运河码头。远远望去,果然如周书吏所说,围墙高大,用的是厚重的青砖,墙头还拉着防止攀爬的铁棘。正面是沉重的包铁木门,此刻紧闭,门前守着四个持刀的兵丁,站得笔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围墙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高出墙头的望楼,隐约能看到里面也有人影。
守卫森严。不仅仅是对重要仓库的常规守卫,那种紧绷的、如临大敌的气氛,林昭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觉到。巡逻的队伍比寻常官仓更密集,步伐整齐,带着一股子行伍气息,不像是普通的衙役或仓兵。
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装作路过,在远处的街角和一个卖糖水的小摊贩搭了两句话,眼睛却将粮库外围的布局、哨位、巡逻间隙暗暗记在心里。正如周书吏醉话里透露的,这粮库,早已不是一个单纯的储粮之地,而是一个被严密守护的,藏着秘密的堡垒。
她注意到,粮库侧面有一处小门,似乎是运送杂物或相关人员进出的,也有两人把守。更远处,粮库的高墙与一段旧城墙相连,墙根下杂草丛生,靠近运河支流的方向,似乎有排水的水道痕迹。
看了一会儿,林昭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转身离去。信息已经足够多了,现在需要的是消化,是计划。
回到何记绸缎的后院时,天色已近黄昏。何娘子在厨房里忙碌,看到她回来,只点了点头。林昭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才觉得后背一层冷汗,被衣服黏着,很不舒服。
她倒了杯凉水,一口气灌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那因为紧张和酒精带来的燥热。然后,她拿出炭笔和纸,开始快记录今天听到、看到的一切关键词和印象。
丙字七号,特殊仓,好粮调换,掺沙,账目不一,墨色新旧,钦差将至,早有准备,私记小本,守卫森严(似军中),侧门,排水道……
写到这里,她停下了笔。下一步,该怎么办?周书吏提到的“私记小本”无疑是关键,但藏在哪?如何拿到?粮库守卫如此严密,如何进去?钦差快要来了,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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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房门又被轻轻敲响。何掌柜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比平时更低沉:“苏姑娘,有消息。”
林昭心头一紧,起身开门。何掌柜闪身进来,手里没有拿铜管,脸色却比任何时候都凝重。
“两个事。”何掌柜言简意赅,“第一,你今日去见周书吏,有人看见了。不是咱们的人,是码头那边‘丰泰号’的眼线。‘丰泰号’是本地最大的米商,和知府衙门,甚至……和京城某些人,关系匪浅。他们可能已经注意到有生面孔在打听粮库的事。”
林昭的心猛地一沉。
“第二,”何掌柜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刚接到传信。朝廷派的钦差,已经过了长江,不日将抵达湖州。领头的,姓郑,是沈相爷的门生。”
果然!沈砚舟的人!林昭握紧了拳头。
“何掌柜,”她声音有些干涩,“周书吏酒后透露,粮库亏空巨大,账目全假,他们为了应付钦差,很可能正在疯狂填补亏空,甚至……可能制造‘意外’,毁灭证据。”
何掌柜眼神锐利起来:“你确定?”
“他醉话连篇,但细节不似作伪。而且提到了‘丙字七号’这个代号。”林昭沉声道,“我们必须赶在钦差到来之前,拿到真凭实据。否则,等他们‘准备’好了,一切就都晚了。”
何掌柜沉默了片刻,房间里只剩下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街巷传来模糊的打更声。
“粮库守备极严,硬闯是死路。”何掌柜缓缓道,“但……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粮库西侧靠旧城墙那段,墙根下有条废弃的排水暗渠,早年修城墙时留下的,知道的人极少,或许能通到里面。只是里面情况不明,且多年不用,恐怕……”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危险,九死一生。
林昭看着桌上摇曳的灯火,火光在她眸子里跳动。她想起老书吏醉倒前那诡异又悲哀的笑容,想起粮库外那些士兵冰冷警惕的眼神,想起萧凛密信中“保重自身为要”的叮嘱,也想起何娘子说起米价时疲惫的眼神,和西厢那家人压抑的哭泣。
“告诉我具体位置和进去的方法。”她抬起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要进去。”
何掌柜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去准备你需要的东西。今夜子时。”他低声道,然后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门外渐浓的黑暗。
林昭重新坐回桌边,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那些凌乱的字迹。炭笔的痕迹在粗糙的纸面上,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脆弱。
山雨欲来。而这一次,她可能要主动走进那风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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