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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有来历,如今没个落脚处,在街上乞讨,也是扰乱秩序……”张头儿语气软了些,但仍不松口。
“是是是,张头儿说得对。”何掌柜连连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银角子,不动声色地塞到张头儿手里,“他们也是走投无路。您看这样行不行,让他们暂且在小店后院帮工,抵了粥钱,也算有个暂时安身的地方,绝不出去给您添乱。等他们筹措些盘缠,或是联系上亲戚,自然就离开了。您高抬贵手,也算是积德行善。”
张头儿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色缓和下来。他瞥了一眼还在瑟瑟抖的老农一家,挥挥手:“罢了,既然何掌柜作保,这次就算了。不过说好了,只能在你这后院待着,别到处乱跑!若是再犯,连你一起追究!”
“一定一定!多谢张头儿!”何掌柜赔着笑,将衙役们送走。
街上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低声议论着,大多是感叹何掌柜心善,也有咒骂衙役凶狠、世道艰难的。老农一家瘫坐在地上,惊魂未定,那妇人搂着女儿,哭都不敢大声哭了。
何掌柜走到他们面前,叹了口气:“先进来吧,别在街上待着了。”
老农这才反应过来,拉着妻女,扑通一声就给何掌柜跪下了,咚咚咚磕头:“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何掌柜赶紧把他们扶起来:“快起来,进去再说。”
林昭在窗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到何掌柜脸上那混合着无奈、怜悯和一丝疲惫的神情,看到老农一家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茫然,也看到街角阴影里,似乎还有别的眼睛在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然后悄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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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掌柜把那一家人安置在了后院西边堆放杂物的厢房里,离林昭的房间有一段距离。何娘子默不作声地多煮了一锅稀薄的菜粥送过去。
那天晚上,林昭很晚都没睡着。窗外传来那家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还有小女孩梦中惊悸的抽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更深重的、属于绝望的味道。
第二天,何娘子送早饭时,眼睛有些红肿。她放下东西,难得地主动开口,声音沙哑:“那家男人,天没亮就出去找活计了,说要挣钱还掌柜的恩情,也给娃买口吃的……这世道,哪里找得到活计啊。”
林昭沉默了一下,问:“何掌柜……经常这样帮人吗?”
何娘子苦笑了一下:“能帮就帮一点吧。这年头,谁没个难处?掌柜的说,都是苦出身,知道挨饿受冻的滋味。”她顿了顿,看着林昭,“姑娘你也别怪掌柜的之前冷淡,这镇子小,是非多,有些事……不得不小心。”
林昭点点头,表示理解。乱世里,自保尚且艰难,何掌柜夫妇能有一份善心,已属不易。昨晚那场风波,看似平息,实则凶险。衙役的严查是真的,何掌柜的“作保”是冒险的。那锭银子,那本临时翻出来的账册,都是精心准备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何掌柜,或者说何掌柜背后的“关系”,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甚至有一套应对的流程。
老鬼留下的话,“有急事可通过何掌柜联系”。何掌柜,恐怕不只是个普通的绸缎铺老板那么简单。
下午,林昭正在纸上尝试着推算常平仓可能的库存与消耗模型时,何掌柜轻轻敲了敲门,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封着火漆的、手指粗细的铜管。
“苏姑娘。”何掌柜将铜管放在桌上,声音很轻,“京城来的。”
林昭的心猛地一跳。萧凛!
她强压住立刻打开的冲动,看向何掌柜。何掌柜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低声补充了一句:“传信的人说,用的是‘老法子’,姑娘应该明白。”说完,他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老法子?林昭拿起铜管。火漆完整,没有特殊标记。她小心翼翼地剥开火漆,倒出里面卷得紧紧的一小卷帛书。帛纸很薄,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看起来毫无规律的字符和数字。
密码!是第三卷她从王氏那里获取的密码本对应的那种密码!萧凛竟然用这个来传信,一方面说明情况紧急或机密,另一方面,也意味着他相信她成功带出了密码本并且已经掌握。
她没有立刻译码,而是先检查了房间门窗,确认关好,然后才坐到桌边,拿出炭笔和新的草纸,凭着记忆,开始对照脑海中记下的密码替换表,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翻译。
过程缓慢而枯燥,但林昭的心却随着译出的字句越来越沉。
萧凛的信不长,但信息量极大:
“京中局势胶着。王玦于狱中‘暴病’身亡,王氏内斗愈烈,几近分崩。沈贼表面受御史弹劾,然圣心未改,反因其‘主动请罪、严查下属’而稍减疑窦。我方处境微妙,圣上虽有平衡之意,然监视更密,动弹维艰。”
“裴照将军密奏‘北境军粮短缺,请催江南漕粮’之事,已被留中不,恐遭沈党阻挠。江南之事,至关重要。据悉,沈贼已密令其江南党羽,加紧‘整顿’,消弭痕迹。彼辈手段狠辣,务必警惕。”
“另,近日京城暗查‘姜宁’相关线索之风未息,且有向江南蔓延之迹象。虽暂无确凿证据指向你,然不可不防。保重自身为要,万勿轻易涉险。若有确凿证据,可设法转呈裴照将军处,或可破局。”
“一切小心。凛,手书。”
信看完了。林昭将帛书凑近油灯的火苗,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一小撮灰烬。然后,她将灰烬扫进手心,推开窗,轻轻撒进潮湿的空气里,瞬间不见了踪影。
她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萧凛的处境比她想象的更艰难。皇帝的“平衡术”之下,是更深的猜忌和束缚。沈砚舟果然老辣,断尾求生,反而暂时稳固了地位。王玦的死,是灭口,也是警告。
而江南……“加紧‘整顿’,消弭痕迹”。这印证了她的猜测。粮价飞涨、漕粮问题、常平仓的沉默,都不是偶然,而是一场正在进行中的、系统性的掩盖和掠夺!沈砚舟的党羽,正在疯狂地填补亏空,甚至可能不惜制造更大的混乱(比如粮仓“意外”火灾?),来掩盖真正的黑洞。
“丙字七号”……她想起密码本里那个频繁出现的代号,关联着盐铁药材马匹,也关联着粮食。边军冬衣的劣质材料,北境将士短缺的口粮,江南百姓飞涨的米价和空荡荡的米铺……这些散落的点,正在被一条隐形的、贪婪的巨蟒连接起来,吞噬着这个王朝的血肉。
裴照。萧凛提到了裴照。把证据设法转呈裴照将军处,或可破局。这是一条路。一条凶险,但或许能直达天听、并能获得军方力量支持的路。
但先,她得有证据。确凿的,能撕开那道厚重帷幕的证据。
她看向窗外。天色又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翻滚着,酝酿着另一场雨。后院西厢,隐约又传来小女孩的咳嗽声,闷闷的,听着让人揪心。
米贵如珠。不,在某些人眼里,珠玉算什么?他们要的,是黄金,是权力,是踩着无数饥肠辘辘的百姓和边疆将士的枯骨,垒砌起来的、看似稳固的江山。
林昭握紧了炭笔,笔尖在草纸上狠狠划过,留下一条深深的、凌乱的痕迹。
她得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等着,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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