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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诊了许久,又查看了尤氏排出的组织物,最终摇了摇头,开了一副止血的方子,然后对着负责看守静思苑的老宫人,低声说道:“胞宫大损,寒气入骨,已是……终身绝育了。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好生将养吧,别再折腾了。”
这话,如同最终的判决,一字不落地传入了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尤氏耳中。
她先是愣住,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仿佛没听懂太医的话。几秒钟后,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血丝瞬间弥漫了整个眼白。她张大了嘴,却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异声响。
终身……绝育?
再也无法生育?
尤氏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这几个字在疯狂地回荡。她失去了陛下的宠爱,被家族放弃,打入了冷宫,可她心中还藏着一丝渺茫的侥幸——或许有一天,陛下会回心转意;或许丞相会找到机会,将她救出去;只要她还能生育,只要她能生下皇子,就还有翻身的可能!这是深宫女子最后的、也是最根本的指望!
可现在,连这最后一点指望,也被彻底碾碎了!剥夺得干干净净!
是谁?是谁害她?!
是陛下吗?是他觉得自己碍眼,所以连她最后一点希望都要剥夺?!
还是沈璃那个贱人?!一定是她!自从她出现,自己就诸事不顺,从贵妃跌到庶人,如今又落得终身绝育的下场,肯定是她搞的鬼!
或者……是家族?是丞相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利用价值,怕自己连累他们,所以干脆让她连翻身的可能都没有?!
无数的猜忌、怨恨、恐惧、绝望,如同无数只毒虫,瞬间啃噬掉了尤氏最后一丝理智。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极度凄厉癫狂的尖叫,猛地从尤氏的喉咙里爆出来,尖锐得几乎要划破冷宫阴沉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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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力大无穷地掀翻了试图按住她的老宫女。老宫女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尤氏赤着脚,披头散地冲了出去,脚上的皮肤被地上的石子划破,渗出鲜血,她却仿佛毫无知觉。
“孩子!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她嘶吼着,在静思苑荒芜的庭院里疯狂奔跑,眼神涣散,脸上又是哭又是笑,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什么,仿佛在抓那些逝去的希望。
“陛下!臣妾知错了!陛下饶了臣妾吧!臣妾再也不敢了!”她突然跪倒在地,对着皇宫的方向连连磕头,额头很快便磕出了血,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地上的枯草上,显得格外狰狞。
“沈璃!贱人!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要把你碎尸万段!”她又猛地站起来,对着空气咒骂,声音嘶哑,眼中满是疯狂的恨意。
“丞相!丞相救我!救救我啊!我是你的外女啊!你不能不管我!”她抱着一棵枯树,将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哭嚎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
“孩子……我的皇儿……你在哪儿……娘来了……娘来陪你了……”她突然安静下来,弯腰捡起一个破旧的枕头,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脚步蹒跚地在庭院里踱步,脸上带着诡异的温柔。
她,彻底疯了。
消息传到沈璃耳中时,她正在尚药局的窗前调制宁神香。香料在她指尖细腻地混合,薄荷与檀香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带着试图安抚灵魂的气息。
向她低语这个消息的,是那个心腹小太监。小太监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去的惊惧和唏嘘,声音压得极低:“沈姐姐,静思苑那边……尤庶人彻底疯了,现在还在院子里抱着枕头跑,嘴里喊着‘孩子’……”
沈璃的手顿了顿,指尖的香料洒落了少许。她低下头,将洒落的香料拾起,重新放回瓷碗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怜悯,更没有喜悦。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消息——比如哪棵树开了花,哪只鸟落了地。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她微微垂下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彻骨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微光。
大仇,终于得报了一部分。
尤氏活着,却失去了所有希望,将在无尽的疯癫和痛苦中,熬过余生。这比直接杀了她,更解恨。
沈璃将混合好的香料倒入香炉,盖上盖子。袅袅青烟升起,在空气中缓缓散开,却注定抚不平这宫闱内外、天下之间的重重戾气与杀机。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乌云低垂,仿佛一场更大的暴风雪即将来临。寒风卷起窗棂上的纸页,出“哗啦”的声响,像是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沈璃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香料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更加清醒。她知道,这远远不是结束。
丞相还在朝堂之上,权势依旧滔天;镇南王还在南方拥兵自重,威胁着慕容翊的江山;当年构陷沈家的元凶,还有许多尚未伏诛;兄长的下落依旧不明,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而慕容翊……这个她如今必须依附,却又同样深恨的帝王,他的头痛愈严重,性情也越暴戾难测。她播下的风暴种子,正在朝野间生根芽,南方战云密布,朝堂局势一触即。
她走到案前,打开一个木盒,里面放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父亲当年写下的血书——那是父亲在天牢中,用指甲蘸着血写的,上面记录了丞相构陷沈家的证据。沈璃轻轻抚摸着血书,指尖能感受到父亲当年的绝望与不甘。
“爹,娘,兄长,女儿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沈璃在心中默念,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无论付出任何代价,我都会让所有仇人,血债血偿。”
静思苑方向,似乎又隐隐传来了一声模糊而癫狂的笑声,那笑声在寒风中飘散,很快消失在宫廷巨大的寂静之中。
沈璃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开始收拾香具。她的动作从容而冷静,仿佛刚才那场关于仇恨与复仇的心理波澜,从未在她心中掀起过涟漪。
她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脚下的路还很长,布满了荆棘与陷阱,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但沈璃无所畏惧。
从沈家满门抄斩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为了复仇而存在的躯壳。
她会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下去,用自己的智慧和手段,搅动这宫闱风云,颠覆这朝堂格局,让所有欠了沈家的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直到真相大白于天下,直到所有仇人伏诛,直到兄长的下落水落石出。
或者,直到她生命终结的那一刻。
这是她的宿命,也是她唯一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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