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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翊批阅完最后一份奏折,将朱笔放在笔架上,揉了揉愈胀痛的额角。连日来的国事繁杂,加上今日与沈璃提及沈家旧事,让他心绪不宁,那种熟悉的、令人烦躁的头痛再次袭来,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脑中搅动,让他难以集中精神。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守夜的内侍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恭敬地说道,“尚药局沈掌药亲自为您新调的安神香已经送来,是否现在点上?”
“沈璃?”慕容翊动作微微一顿,眼前闪过白天在西暖阁见到的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的情绪,有疲惫,有警惕,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深邃。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点上吧。”
“是。”内侍小心翼翼地从白玉香炉中取出一枚香丸,放入殿内的博山炉中。博山炉是用上好的青铜打造,炉身雕刻着精美的山峦图案,炉盖镂空,点燃香丸后,烟雾能从镂空处缓缓溢出,形成如同山峦云雾般的景象。
很快,一缕淡雅清幽、略带甘甜的香气便袅袅升起,逐渐弥漫在温暖的殿内。这香气比以往的安神香更加醇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安抚意味,吸入鼻腔后,仿佛能让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慕容翊深吸了一口,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
或许是连日操劳太过疲惫,或许是这新调的安神香真的起了作用,没过多久,他便沉沉睡去。
然而,等待他的,并非宁静的休憩。
梦境,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光怪陆离,支离破碎。
他仿佛又回到了承光十七年的那个夏天,沈巍率领大军凯旋归来,身着铠甲,英姿勃,跪在金銮殿上,向他献上战利品。可朝堂上,太后一党的官员却纷纷站出来,指责沈巍“兵权过重,恐有不臣之心”,要求他削去沈巍的兵权。他试图维护沈巍,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掣肘——太后在后宫施压,说他“偏袒武将,不顾社稷安危”;几位老臣以“辞官”相要挟,逼迫他做出让步。
画面猛地一转,他身处慈宁宫,太后坐在凤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如意,眼神冰冷地看着他:“皇帝,沈巍兵权过重,早已不是社稷之福,你若再护着他,恐会重蹈覆辙!”
接着,是那道他最终未能阻止的懿旨——“沈巍通敌叛国,罪证确凿,着即满门抄斩,以儆效尤”。他站在皇宫的城楼上,看着禁军将沈家围得水泄不通,听着远处传来的哭喊与惨叫,却无能为力。血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天空,也染红了他的视线。
“不……不是这样的……朕不是故意的……”慕容翊在睡梦中痛苦地呻吟,眉头紧紧锁在一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双手无意识地挥舞着,像是在驱赶什么可怕的东西。那安神香的气息依旧萦绕着他,仿佛不是抚慰,而是某种催化剂,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触碰的阴暗记忆、愧疚和不安全部勾出、放大、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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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沈家满门的人血淋淋地站在他面前,眼神空洞,无声地注视着他,仿佛在质问他为何不救他们。
他看到沈巍失望的眼神,听到沈巍说:“陛下,臣一生忠君爱国,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他听到太后冰冷的笑声,看到太后站在血光中,对他说:“皇帝,这就是你护着忠臣的下场。记住,江山永远比情义重要。”
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脑中搅动,让他痛得几乎窒息。他想醒过来,却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无法挣脱梦境的纠缠。
“陛下?陛下?您醒醒!”守夜的内侍察觉到不对劲,连忙上前,轻轻摇晃着慕容翊的手臂,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慕容翊猛地惊醒,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脸色苍白得如同纸张,眼神中残留着未散去的惊惧和混乱。剧烈的头痛如同潮水般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让他忍不住用手死死按住额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什么时辰了?”他的声音沙哑异常,带着刚从噩梦中醒来的疲惫与烦躁。
“回陛下,刚过子时。”内侍战战兢兢地回答,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陛下可是又做噩梦了?要不要传太医?”
慕容翊没有回答,他只是用力揉着额角,试图缓解那钻心的疼痛。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依旧散着袅袅青烟的博山炉,炉中的香丸尚未燃尽,那清幽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却莫名让他感到一丝心悸和压抑,仿佛这香气中藏着某种看不见的鬼魅,正在侵蚀他的精神。
是因为沈璃今日提及沈家旧事,才让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还是这新调的安神香……有问题?
他挥了挥手,语气烦躁:“不必传太医。把香熄了,换回以前用的旧香。”
“是,是!”内侍连忙照办,快步走到博山炉前,用盖子将香火盖灭,然后取出一枚旧的安神香丸,重新点燃。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慕容翊心中的波澜和身体的痛苦却久久未能平息。他靠在软榻上,目光空洞地看着殿内跳动的烛火,脑中不断回放着梦中的画面——沈家的血光,沈巍的失望,太后的冰冷……这些画面如同鬼魅般缠绕着他,让他无法平静。这一夜,他再无睡意,头痛和那些混乱阴暗的梦境碎片,如同跗骨之蛆,陪伴了他一整夜。
而与此同时,在尚药局属于自己的值房内,沈璃同样一夜未眠。
她的值房不大,却布置得简洁而整洁——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上挂着几幅草药图谱。她站在窗前,望着紫宸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看到那熟悉的轮廓。她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已然空了的琉璃针,针身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让她保持着清醒。
她知道,“梦魇”已经送出,已经在紫宸殿中挥了作用。
它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或许此刻表面波澜不惊,但涟漪必将缓缓荡开,最终引难以预料的巨浪。她对皇帝慕容翊的隐秘侵蚀,已经开始。这只是第一步,却是最关键的一步——她成功地将“梦魇”送入了皇帝身边,成功地开始了她的试探。
复仇的棋局,已经落下了第一颗危险的棋子。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更深的阴谋与更烈的杀机。而明日前往慈宁宫,面对那个真正的元凶巨恶——太后,又将是一场怎样的腥风血雨?她是否能在慈宁宫的重重监视下,找到再次动手的机会?皇帝在经历了“梦魇”的影响后,又会对她产生怎样的怀疑?
无数个疑问在她心中盘旋,但她的眼神却愈坚定。她缓缓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残缺的月亮,月光冰冷,洒在她的脸上,映出她眼中的寒光——那寒光如同淬毒的匕,锋利而决绝,映照着窗外冰冷的夜色,也映照着她心中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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