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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全这才满意地进了殿。沈璃站在原地,手心沁出了冷汗,将袖口都浸湿了。杖责二十对一个瘦弱的小太监来说,几乎是半条命,更何况是在这秋风渐起的时节。而浣衣局更是宫里最苦的去处,寒冬腊月里要手泡在冰水里洗衣,多少壮汉都熬不过去,更别说一个伤重的少年。慕容翊这是在杀鸡儆猴,而那只猴,就是她。
她想起昨日那散落的奏折,想起定王萧珩的名字,突然觉得后颈凉,像有人用冰锥抵着。或许,那小太监的失误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安排,就为了试探她会不会去看那些奏折。而她,果然没忍住。这深宫之中,果然没有一件事是偶然的。
殿门再次打开时,赵德全手里拿着一个空碗出来,脸上带着惯有的谄媚笑容,像换了个人似的:“陛下说燕窝很合口,让沈女史明日再调些‘凝霜香’来,就按今日的方子。”
“是。”沈璃应道,声音微微哑。
离开紫宸殿,沈璃没有直接回尚药局,而是绕到了御花园。昨日她采摘甘菊的地方,此刻已经有宫女在打扫落叶,竹扫帚划过地面,出“唰唰”的声响。她看着那些被扫成一堆的枯黄叶子,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这些落叶,看似自由,实则早已被无形的风掌控着去向,最终的归宿不过是被焚烧成灰。
她走到一株盛放的菊花前,那是一株墨菊,花瓣紫黑如缎,在月光下泛着光泽。她伸手想要摘一朵,指尖刚触到花瓣的微凉,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沈女史倒是有雅兴。”
沈璃回头,只见陈司药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个药篮,篮沿露出几株草药的叶子,显然是刚从太医院回来。她连忙行礼:“陈司药。”
陈司药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未摘成的菊花上,语气平淡:“这菊花开得虽好,却也最是性寒,碰多了于体无益。”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璃苍白的脸,又道,“听说昨日紫宸殿出了些岔子?”
沈璃心中一紧,没想到这事传得这么快,含糊道:“只是小太监不小心摔了茶盏,不是什么大事。”
陈司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像古井般沉静:“宫里的事,从来就没有‘只是’二字。一点火星,就能烧起燎原大火。”她从药篮里拿出一小包药材,递给沈璃,纸包上还沾着些许泥土,“这是安神的酸枣仁,你近来怕是睡不好,回去煎了喝吧。记得加些蜜枣,能中和些苦味。”
沈璃接过药材,指尖触到纸包的温热,心中一阵暖流。在这人人自危的深宫里,这样的关怀像寒冬里的一点炭火,格外珍贵。她低声道:“多谢司药。”
陈司药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离开了。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沈璃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位在尚药局待了二十多年的女官,或许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秘密,只是从不轻易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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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尚药局,沈璃将酸枣仁煎成药汤,趁热喝下。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奇异地让她纷乱的心绪平静了些。她坐在案前,开始调制明日要用的“凝霜香”。研磨香料的过程很枯燥,石杵在石臼里转动,出规律的“咚咚”声,像在敲打着时间。可这种单调的重复,却能让她暂时不去想那些烦心事,只专注于眼前的药材。
当她将最后一味香料加入香炉时,窗外的梆子敲了三下,已是三更天。她看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在月光下变幻着形状,突然想起慕容翊窗纸上的侧影,想起他握着朱笔的手,想起他冷得像冰的目光。这个男人,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对定王的事究竟知晓多少?父亲的死,他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接下来的几日,紫宸殿都很平静。慕容翊依旧每日批阅奏折到深夜,赵德全依旧每日用审视的目光接过她调制的香,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但沈璃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能感觉到,监视她的人更多了。无论是在尚药局调香,还是在宫里走动,总能看到一些面生的太监宫女在附近徘徊。他们装作扫地、浇花,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她,像一群饥饿的狼,就等着她露出破绽,好扑上来撕咬。她知道,这些人都是赵德全派来的,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
这日,沈璃送完香准备离开时,赵德全突然叫住她:“沈女史,陛下让你进去。”
沈璃的心猛地一跳,像被重锤砸中,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她不知道慕容翊突然召见她是何用意,是为了那日的奏折,还是为了别的事?她定了定神,跟着赵德全走进紫宸殿。殿内的烛火比外面看起来更亮,十几盏宫灯同时燃着,映得她眼睛有些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慕容翊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明黄色的桌布上堆着高高的奏折,像一座小山。见她进来,他头也没抬,声音平淡无波:“你调的‘凝霜香’,用了哪些药材?”
沈璃垂道:“回陛下,用了薄荷、麦冬、甘菊,还有少许龙脑。薄荷取其清凉,麦冬能清心火,甘菊安神,龙脑则能醒神,不至于让人昏沉。”她尽量说得详细,掩饰内心的紧张。
“嗯。”慕容翊应了一声,翻过一页奏折,又道,“你觉得定王如何?”
沈璃的心脏骤然停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忘了。她猛地抬头,对上慕容翊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那眼神里的锐利,却像刀一样要剖开她的心思。
定王萧珩是皇帝的胞弟,是朝中的禁忌,一个小小的女史,怎敢妄议?沈璃的大脑飞运转,她知道,这个问题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说定王好,若是慕容翊猜忌他,那便是站队,是自寻死路;说定王不好,若是慕容翊信任他,那便是挑拨离间,同样是死路一条。
她定了定神,缓缓道:“奴婢只是个调香的女史,深宫妇人,不懂朝政,更不敢妄议王爷。”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低微,又避开了正面回答。
慕容翊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冰面裂开一道缝,让人看不透深意:“你倒是谨慎。”他放下朱笔,站起身,玄色常服的衣摆扫过地面,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那日的奏折,你看到了什么?”
沈璃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流,湿透了中衣。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坚硬的金砖上,出沉闷的响声,疼得她眼前黑。她伏在地上,声音带着颤抖:“奴婢什么都没看到!奴婢只是帮忙拾捡,并未敢偷看!请陛下明察!”
慕容翊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她面前。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香炉里的“凝霜香”还在袅袅燃烧,散着清冽的寒气,却驱不散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沈璃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像千斤重担,压得她喘不过气。
良久,慕容翊才缓缓道:“起来吧。”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璃迟疑了一下,慢慢站起身,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可知,窥探奏折是死罪?”慕容翊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水面,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奴婢知罪。”沈璃的声音带着颤抖,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几乎要将布料攥碎。
“但朕不杀你。”慕容翊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朕要你继续调香,每日送到这里来。”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至于你看到的,听到的,烂在肚子里。若是让朕听到半句外传,你知道后果。”
“是,奴婢遵命。”沈璃连忙应道,心中却松了口气,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慕容翊挥了挥手:“下去吧。”
沈璃躬身行礼,快步走出紫宸殿,脚步有些踉跄。直到走出很远,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她才敢大口喘气,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像要跳出喉咙。刚才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慕容翊不杀她,究竟是因为她调香合他心意,还是因为她知道了定王的事,留着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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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答案,她不知道,也不敢深想。她只知道,自己的命暂时保住了,但脖子上的刀,却从未离开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璃依旧每日到紫宸殿送香。慕容翊再也没提过定王的事,也没再问过她那天看到了什么。但沈璃知道,他一直在观察她。有时她会在调香时看到窗外有影子闪过,快得像飞鸟;有时她会在送香的路上遇到“巡逻”的侍卫,铠甲的反光在宫墙上投下移动的影子;甚至有一次,她深夜起来喝水,看到窗台上落着一只信鸽,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见她出来,“扑棱”一声飞走了。这些都在提醒她,她始终在慕容翊的掌控之中,像笼中的鸟,看似自由,实则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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