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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璃身体一颤,麻木的手臂机械地加大了一点力气。麻木的双手感觉不到布料,感觉不到皂角,感觉不到污渍是否被搓掉。她只是凭着本能,像一台即将报废的机器,重复着搓揉、捶打的动作。
一件又一件。厚重的冬衣,沾满油腻的厨娘围裙,散着浓烈汗臭味的护院短打……还有那件沾染着暗红经血和浓烈脂粉气的月白里衣。当她拿起这件衣服时,那股腥甜的铁锈味混合着劣质香粉的味道,再次刺激着她的鼻腔。她面无表情,如同处理其他秽物一样,将它按进冰冷的河水里,用力搓揉着那片刺目的污渍。冰水混着血污,在她冻得紫的手边晕开淡淡的粉红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铅灰色的天空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令人压抑的灰蓝色。寒风更加凛冽,卷着细小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河边的温度降得更低了。水面靠近岸边的薄冰似乎又厚了一些。
沈璃的动作越来越慢。身体里最后一点热量似乎都被抽干了。四肢百骸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每一次抬手都重若千钧。麻木的双手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是凭着最后一点意志力在机械地动作。背上的鞭伤在寒冷和反复的藤条抽打下,早已麻木,却又在每一次弯腰时传来深沉的、如同骨骼碎裂般的钝痛。
眼前阵阵黑,无数细小的金星在灰暗的视野里飞舞。耳边王婆子的呵斥声、藤条的破风声,以及其他罪奴压抑的啜泣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就在她再一次艰难地弯下腰,试图将一件沉重的棉袍从水里捞起时,一阵剧烈的眩晕如同黑色的潮水,猛地席卷了她的大脑!
眼前骤然一黑!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软软地向旁边倒去!
“噗通!”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半边身体!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根钢针,从浸湿的裤腿疯狂地扎入,直冲头顶!巨大的冲击让她呛了一口冰冷的河水,剧烈地咳嗽起来,肺腑如同被冰锥刺穿!
“废物!装什么死!”李婆子气急败坏地冲过来,藤条劈头盖脸地就抽了下来!“给我起来!衣服都湿了!看我不打死你!”
藤条抽打在湿透的罪奴服上,出沉闷的声响,疼痛反而让她混沌的意识有了一丝短暂的清醒。
她挣扎着,用麻木僵硬、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死死撑住河滩上冰冷的鹅卵石,试图将自己从冰冷的河水里撑起来。湿透的粗布裤子紧紧贴在腿上,沉重冰冷,如同裹着一层冰甲。寒风一吹,湿透的布料瞬间带走更多热量,冻得她牙齿疯狂地打颤,身体筛糠般抖动。
就在她勉强撑起上半身,剧烈喘息着,咳出带着血丝的冰水时,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身前那片尚未完全封冻、微微荡漾的河面上。
河水浑浊,倒映着灰暗的天空和岸边光秃秃的枯树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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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晃动的、灰暗的水影中,她清晰地看到了另一张脸!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凌乱如枯草的短被冷汗和冰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瘦削得颧骨高耸的脸颊上。脸颊深陷,毫无血色,苍白中透着一种死气的青灰。嘴唇干裂乌紫,布满细小的血口。最刺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陷在青黑色的眼窝里,大得惊人,却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里面没有光,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被无尽痛苦和寒冷冻结的麻木。眼白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角还残留着之前被藤条抽打时飞溅上去的、早已冻成冰渣的泥点。
憔悴,枯槁,狼狈,绝望……如同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被遗弃的孤魂野鬼。
沈璃呆呆地看着水中的倒影,仿佛不认识那是谁。
那是……沈璃?
那个曾经在将军府海棠树下、被母亲温柔梳理着如瀑长、脸颊带着羞涩红晕的少女沈璃?
那个曾经鲜衣怒马、明眸善睐、被父亲骄傲地称为“我家明珠”的将军府大小姐?
水中的倒影,因为她的颤抖而微微晃动,那双枯井般的眼睛也随着水波晃动,空洞地回望着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比河水更冰冷、比鞭伤更刺骨的寒意,从她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冻结了四肢百骸,连心脏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原来,人真的可以被折磨得……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就在这失神的一瞬,背上再次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啪!”
“什么呆!想偷懒!给我洗!”王婆子尖利的咆哮和藤条再次落下,打破了这死寂的凝望。
沈璃猛地一颤,空洞的视线从水中那张“鬼脸”上移开。她不再看,不再想。只是机械地、用那双早已麻木溃烂、感觉不到河水刺骨也感觉不到布料粗糙的手,重新抓住那件湿透的沉重棉袍,将它拖回冰冷的河水里,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搓揉起来。
河水冰冷刺骨,倒映着灰暗的天空,也倒映着一个在寒风中僵硬搓洗、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罪奴身影。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深处,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光,似乎也随着那水波的晃动,彻底沉入了冰冷的河底。只剩下一片被绝望和严寒冻结的、无边无际的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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