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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冷硬如铁,侧身让开。
小院破败的月亮门处,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立在那里,仿佛亘古以来便已存在。萧珩身披墨色锦缎大氅,领口一圈玄狐皮毛在寒风中微微拂动。他并未踏足这肮脏的院落,只是负手而立,隔着几步的距离,如同云端的神只俯瞰泥泞中的蝼蚁。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斜斜地打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是熔金般的暖色,一半却沉入深不见底的阴影之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漠。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刚刚经历了生死一瞬、狼狈不堪的沈璃身上停留片刻。那冰冷的视线,如同无形的冰锥,越过长风,越过瘫软颤抖的沈璃,精准地钉在随后匆匆赶来的林婉柔脸上。
林婉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方才那点隐秘的得意和扭曲的快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无措的苍白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她强自镇定,快步上前,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惊惶:“王爷!您怎么来了?妾身只是……只是想教教沈妹妹规矩,她方才竟敢用滚茶泼妾身……”
萧珩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却比这深秋的寒风还要刺骨。他打断林婉柔的话,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慵懒,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如同冰冷的铁器刮过每个人的耳膜,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规矩?”他低沉的嗓音里含着冰渣,“本王倒不知,本王的王府里,何时轮到你林侧妃,动用这等私刑了?”
林婉柔娇躯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脸色瞬间煞白如金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萧珩的目光终于,极其缓慢地,转向了被仆妇架着、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的沈璃。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温度,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一件……还算能入眼的器物。他的视线在她那张沾着尘土、冷汗和泪痕,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逡巡了片刻,如同在评估一件瓷器的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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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薄唇微启,吐出的话语,比那烧红的烙铁更狠、更毒,瞬间将沈璃刚刚从地狱边缘拉回的心脏,再次狠狠捅穿,丢入更冰冷绝望的深渊:
“不过是个玩物罢了。”他的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慢,“脸留着,看着,还能赏心悦目些。”
玩物……
赏心悦目……
这几个字,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针,密密麻麻地刺入沈璃的耳膜,穿透她的鼓膜,狠狠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方才烙铁逼近时那灭顶的恐惧、被滚水烫伤的刺痛、被粗暴拖拽的屈辱……所有的一切,在这句轻飘飘的话语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原来,她连痛苦的权利都是奢侈的。她的存在价值,仅仅维系于这张“赏心悦目”的脸上。一旦失去了它,她便连被当作“玩物”的资格都没有,只配像垃圾一样被彻底毁灭、丢弃。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深入骨髓,连灵魂都仿佛被冻结。支撑着她最后一丝力气的倔强,在这赤裸裸的物化评价面前,轰然崩塌。
架着她的仆妇似乎感受到了她身体骤然的下沉,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沈璃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提线的破败木偶,软软地、无声地滑倒在地。冰冷的、沾满尘土的金砖地面,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体里残存的一点点温度。她蜷缩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冷肮脏的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不出一丝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从她死死咬住的唇瓣间溢出。
柴院里的空气凝固了。只有炉火还在角落里不甘寂寞地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在场每一张表情各异的脸——林婉柔惊魂未定后的怨毒,长风紧抿的唇角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仆役的惶恐,仆妇的麻木……
萧珩漠然地收回目光,仿佛地上蜷缩的只是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他转身,墨色的大氅在渐起的寒风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声音毫无波澜地吩咐:“长风,处理干净。”语毕,他迈步离开,再未回头。
“是。”长风沉声应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冰冷的雨丝,不知何时开始悄无声息地飘落。细密的雨点打在沈璃裸露的脖颈上,打在她被烫伤的脚踝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冰凉。她蜷缩在肮脏的泥水里,脸颊贴着冰冷湿滑的地面,那冰冷的触感却奇异地压下了脸颊上残留的、被烙铁高温灼烤过的幻痛。
原来,活着的每一刻,都可能是劫难的开始。原来,她引以为傲、曾以为是她一部分的容颜,不过是别人眼中一件可供评价、甚至随时可以毁去的“物件”。一件用来取悦、用来满足占有欲、用来平衡某些人扭曲心理的……精致器物。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线织成一张冰冷的网,将整个破败的柴院笼罩其中。寒意无孔不入,穿透她单薄的湿衣,深入骨髓。身体在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可真正冷的,是心口的位置,那里仿佛被挖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呼啸着灌进这世间最凛冽的寒风。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抚上自己的脸颊。皮肤细腻,轮廓依旧。可指尖触碰到的,不再是属于“沈璃”的一部分,而是一件冰冷、易碎、随时可能被主人厌弃而砸毁的瓷器。
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混着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上的污迹,滚烫地滑落,砸在同样冰冷的泥水里,瞬间消失无踪。原来,美丽本身,竟也是她此刻所有苦难的根源,是悬在她头顶、随时可能斩落的利刃。这认知带来的屈辱和绝望,比那烧红的烙铁更甚,足以将人的灵魂寸寸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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