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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霁月回过头,神色依旧清冷:“没有,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萧明远轻笑一声,萧明远轻笑一声,那个词在他舌尖滚过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突然坐直了身体,双肘撑在桌面上,整个人透出一股极具压迫感的侵略性。
“既然是工作,那谈谈你的专业见解。”他随手翻开手边的另一份并购案,语速极快,“如果不考虑刚才那份文件的合规性,在目前的投融资环境下,你觉得恒星继续加注南城物流园的风险边际在哪里?是政策红利的衰退期,还是重资产模式下的现金流绞杀?”
沈霁月正要开口,萧明远却连半秒迟疑的时间都没留给她,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如果美联储下周加息五十个基点,对我们现在谈的这个跨境电商仓储项目会产生多大的融资溢价?”
“如果是你,面对刚才那份报表上难看的流动比率,为了维持评级,你会选择通过债权融资饮鸩止渴,还是通过股权稀释来对冲流动性风险?理由是什么?”
“在dcf(现金流折现)模型里,我选定的β系数这背后对应的行业对标逻辑是什么?是基于物流业的平均波动,还是恒星资本的激进溢价?”
“……”沈霁月沉默了。那些冰冷的名词,每一个音节她都听得清,但组合在一起,却变成了一种晦涩难懂的加密语言。
她试图调动自己的逻辑去拆解,但专业壁垒像是一堵高墙,无情地挡在了她的常识面前。她能感觉到这些问题背后的庞大逻辑网,却找不到进入的那个线头。
那是一种智力上的无力感。对她而言,那个光怪陆离的资本世界,确实像是一层厚重的、无法穿透的磨砂玻璃。
萧明远见她不语,眼底并没有失望,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答不上来?”随后,他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沈霁月,俯瞰着脚下cbd如流金般的璀璨灯火。
“那试着回答最后一个问题,不需要专业知识。”
他的声音低沉,混杂着窗外的夜色,显得格外空旷:“沈霁月,既然你背过我的履历,那你应该知道,恒星目前的现金流,足够支撑未来十年的肆意挥霍;我们的原有业务板块,已经做到了行业天花板。”
他侧过头,目光冷淡地扫向玻璃上映出的倒影:“在外界看来,我们完全可以躺在功劳簿上数钱。那么,我为什么还是要冒着血本无归的风险,去继续做这些高杠杆的跨行投资?”
沈霁月彻底哑口无言。
她本能地想说为了更高的利润,或者为了扩大商业版图,但在萧明远那孤傲而清醒的背影面前,这些标准答案显得如此肤浅、苍白,甚至带着一种廉价的市侩气。
她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些问题,根本不是在考她的知识储备,他是在撕碎她那些自以为是的努力,他在告诉她,有些东西,不是靠通宵整理几份表格就能弥补的。
“……我不知道。”
最终,她如实回答,语气里没有不懂装懂的掩饰,也没有被羞辱后的恼怒,只有一种坦荡的、承认差距的清醒。
“这就对了。”萧明远转过身看向她,眼神里不再有嘲讽,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剥离了所有情绪的审视:“沈霁月,你要明白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影投射在巨大的玻璃幕墙上,与整座城市的霓虹融为一体,显得孤傲而强大。
“我招你进来,不是为了让你替公司做决策。”他指了指门外的方向,语气带了点不近人情的直白,却又无比真实:“你看看外面,藤校、牛津剑桥的高材生有的是,他们读过几千本商业书,建过上万个估值模型,个个经验丰富。”
“如果拼专业度,你连他们的起跑线都摸不到,我何必费劲找你?”
沈霁月手指微蜷,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话虽难听,却是事实。
萧明远随手将那份精美的纸质报告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是一记耳光,扇在了她引以为傲的完美排版上。
“你整理资料很用心,排版很漂亮,索引很清晰。”
他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沈霁月的眼睛,语气冷漠得近乎残忍:“但这只是勤奋,在恒星,勤奋是最廉价、门槛最低的优点。”
萧明远语调带了点不近人情的直白:“我需要的是你其他方面的能力。是那种在规则崩塌时,依然能杀出一条血路的执行力,是那种为了达成目的,敢在三环主路上狂奔四公里的野性。”
“那群名校生太文明了,他们被理论驯化得太好了。”
这才是真相,他看中的,不是她的脑子,而是她身上那股还没被写字楼里的冷气驯化的、原始的生命力,这就是她的核心竞争力
沈霁月怔怔地看着他。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她那种体面、精致的幻想,却又在一片废墟之上,给她指出了另一条更为陡峭、粗暴,却可能更适合她的路。
萧明远说完,重新坐回那把象征权力的宽大办公椅里,他向后一靠,神色恢复了那种散漫却锐利的平衡:“所以……”
他指了指那份被扔在一边的报告:“别把劲儿使偏了,我不想要另一个平庸的优等生。”
萧明远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沈霁月,目光中隐约透出一丝深沉的、不易察觉的期许,像是严苛的驯兽师终于给了狮子一块肉:“当然,如果你真的想学,我也没意见,我也不是那种怕下属偷师的老板。”
他摆了摆手,语调重新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随意,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推心置腹只是一场错觉:“行了,下班吧,jackie。”
沈霁月回到武馆时,夜幕早已笼罩了这座城市。
这里是北京老城区的一角,藏在错综复杂的胡同深处,与几公里外那个灯火辉煌、流金淌银的cbd仿佛处于两个平行时空。
这是她最熟悉的、充满汗水、热气和生机的世界。
但在今晚,在见识过云端之上那俯瞰众生的冷漠之后,这个热气腾腾的世界,竟让她感到一种恍如隔世的遥远。
她推开侧门,穿过练功的天井,踩着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上了楼。
房间很小,只有几平米,狭窄得几乎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摇摇欲坠的旧木桌。
透过那扇窗户,还能隐约看到远处大厦那像利剑一样刺破夜空的塔尖,那是她白天战斗的地方,也是她此刻遥望的战场。
她先去走廊尽头的简陋淋浴间冲了个热水澡,洗掉了身上那股不属于这里的香水味、空调味,还有那身西装带来的束缚感。
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宽松t恤,她盘腿坐在椅子上,打开了那台散热风扇嗡嗡作响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惨白的冷光映射在她疲惫却倔强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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