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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瑶瑶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虚得连自己都骗不过。
“我希望他不会。”干露的声音很沉,带着熬夜后的微哑,“但瑶瑶,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身体里有另一个生命,他她百分之百地依赖你,没有任何退路。所以,你的要任务,从这一刻起,不是去安抚凡也,不是去维系这段关系,而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自己和这个孩子。明白吗?”
“我……明白。”瑶瑶的声音依旧颤,但某个混乱的核心,似乎因为这番从遥远深夜传来的、冰冷而坚实的话,被强行稳住了。
“好。”干露的语气终于透出一丝温度,像寒冷冬夜里呵出的一小团白气,“现在说实际的。第一,尽快预约正规诊所,做检查,确认情况,获取专业的医疗建议。第二,不管凡也态度如何,如果你真的要留的话,你要秘密地、单独地,开始计算你一个人抚养孩子所需的最低资金,并想办法开始存钱,哪怕每个月只有一点点。第三,查清楚你所在地区对单亲母亲的所有社会福利和政策支持。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如果,我是说如果,凡也再次出现情绪失控,或者让你感到任何不安全,不要犹豫,立刻离开那个公寓,去任何你觉得安全的地方。”
干露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缓,却更有力,仿佛要穿过时差和黑夜,把力量直接注入瑶瑶的身体:“瑶瑶,成为母亲确实会给人力量。但这力量不该是‘因为有了孩子,所以他能变好’的幻想,而是‘为了孩子,我必须自己变强’的决心。你刚才说想留,很好。那就从现在开始,学着像一个母亲一样思考——冷静、务实、并且带点‘凶’。为了你要保护的人。”
瑶瑶握着手机,泪水无声地流淌,但胸膛里那股冰冷的恐慌,似乎被干露这番话注入了一种粗糙而坚实的东西。那东西不温暖,甚至有些割手,却让她终于能靠着它,缓缓地、深深地吸进一口完整的空气。她知道,在地球的另一面,此刻正是最深的夜,而她的朋友为了她,彻底清醒着。
“露露……谢谢你。吵醒你了。”
“谢什么。我本来也没睡沉。”干露的声音又恢复了些许往常的干脆,但难掩一丝疲惫,“我一会儿把几个靠谱的诊所信息和单亲支持网站的链接你。记住,有任何事,任何时候,打给我。我手机就在枕头边。还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你现在是两个人了。”
电话挂断后,瑶瑶依旧握着手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干露的话在她脑海里回荡,像警钟,也像锚点。
她低下头,再次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别怕。”她低声说,不知是对孩子,还是对自己,“妈妈……会想办法。”
干露的信息很快在屏幕上亮起,简洁、条理分明,像她这个人一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力,穿越了十二个小时的昼夜分野。瑶瑶点开,开始一条条仔细地看。午后偏西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公寓,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清晰的窗框影子。瑶瑶依旧握着手机,在逐渐被寂静填满的客厅里坐了很久。
下午三点,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瑶瑶立刻坐直身体,心脏开始狂跳。
凡也推门进来。他看起来平静了,但脸上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某种下定决心后的肃然。他手里没有拎东西,只是脱下外套,挂好,动作比离开时缓慢许多。
他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却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撑在椅背上,低着头。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他一半侧脸,额前的碎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瑶瑶坐在沙上,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公寓里只有时钟滴答的声音。
然后,凡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转过身面对她。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
瑶瑶愣住了。她以为会听到更多的指责,更多的现实计算,更多的“麻烦”。但没有。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刚才说的话,”凡也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斟酌,“太混账了。太重了。我不该那样说你,不该那样说……我们的孩子。”
他走过来,没有靠近沙,而是在她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眼睛看着地面。
“我出去走了很久,”他说,“脑子里一团乱。我想到学业,想到钱,想到我爸妈,想到我们连下个月的房租都还没凑齐……我害怕,瑶瑶。我真的害怕。”
他抬起头,看向她,眼睛里有血丝,有一种瑶瑶很少见到的、赤裸的脆弱。
“但这不是我把恐惧变成刀子捅向你的理由。更不是……不是我把我们的孩子叫作’麻烦‘的理由。”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我们的孩子。是我的错,是我说安全期没事,是我没做好措施。该负责任的是我,不是你一个人。”
瑶瑶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某种猝不及防的、尖锐的酸楚。她看着他,看着这个突然褪去暴躁外壳、露出里面那个也会害怕、也会慌张的年轻男人的凡也。
“那……我们怎么办?”她轻声问,声音颤抖。
凡也沉默了几秒,然后直起身,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屏幕,递给她看。上面是备忘录,列着几条:
1.预约妇科诊所,确认怀孕周数,咨询选项。
2.计算目前存款、每月固定开销、预估额外支出。
3.查询学校对怀孕学生的支持政策。
4.研究兼职可能。
5.谈,持续谈,不逃避。
“我查了,也想了很多。”凡也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务实的力度,“孩子来得确实不是时候。我们都还是学生,经济不稳定,未来也不确定。如果留下,接下来几年会非常、非常难。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难。”
他顿了顿,看着瑶瑶的眼睛。
“但这不意味着我们没有选择,也不意味着我们不能面对。”他说,“如果你真的想留下,我们就一起想办法。我毕业还有一年,我会拼命找实习,找工作。你可以减少课业负担,或者暂时休学,等孩子大一点再继续。钱的问题,我们一起省,一起赚。我父母那边……我去说。虽然他们肯定会火,会断了部分支援,但我们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可以找更便宜的房子。”
他说得很流畅,显然是反复思考过的。不是空头承诺,而是具体的、困难的、但至少有路可走的计划。
“可是……”瑶瑶的声音哽咽了,“你下午不是这么说的……”
“因为我当时吓坏了。”凡也坦白道,脸上闪过一丝羞愧,“第一反应就是逃,就是否定,就是把问题推开。但走出去,冷风一吹,我想到你一个人坐在家里,肚子里有我们的孩子,而我对你说出那种话……我受不了。瑶瑶,我不是好人,我脾气坏,我自私,但我没想过要当一个会丢下自己女人和孩子逃跑的孬种。”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所以,我们好好谈,好吗?”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恳求,也有决心,“把所有恐惧、所有现实问题都摊开。然后,一起做决定。无论最后决定是什么——留下,还是不要——我们一起面对。我陪你。我不会再把你一个人丢下。”
瑶瑶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个熟悉的、却又有些陌生的凡也。那个会在暴怒后跪下来为她揉瘀青的凡也,那个在父亲压力下咬牙硬撑的凡也,此刻,正试图成为一个能扛起责任的伴侣。
她反握住他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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