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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盛屿安就踮着脚尖溜下炕,余光瞥了眼还在打呼噜的陈志祥——这男人鬓角的白头比去年又多了一撮,睡个觉眉头还拧成个疙瘩,不知道又在琢磨村里哪档子破事。
得,十年了,魂儿都拴在这穷山沟里,连做梦都得给村子当管家。
她麻溜披上外套,轻手轻脚拉开屋门。
晨雾跟刚蒸好的馒头冒的热气似的,软乎乎罩着整个村子,远处的山影在雾里躲躲闪闪,活像没睡醒的懒汉。空气里一股泥土腥混着草木香,还飘着股子油饼味儿——不用猜,准是王桂花家又在烙饼,那老太太烙饼,盐罐子跟不要钱似的往里倒。
十年了。
盛屿安狠狠吸了口这熟悉的味儿,心里踏实得不行。
“啧,属夜猫子的?起这么早。”
陈志祥的声音从背后砸过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身上那件洗得白的军大衣,袖口都磨出毛边了,还宝贝得跟啥似的。
“睡不着,溜达溜达。”盛屿安头也不回。
“等着,爷陪你。”
两人胡乱洗了把脸,早饭是王桂花昨天送的韭菜盒子,盛屿安搁锅里熥了熥。
一咬下去,咸得她差点把舌头咽下去。
但她愣是嚼得贼香,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
“桂花姐这手艺,十年如一日的地道。”她咧嘴笑。
“地道个屁,十年如一日的咸!”陈志祥灌了一大口水,呛得直咳嗽,“怕是打死了卖盐的,搁这儿报仇呢!”
“有得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嫌咸你自己生火做饭去!”盛屿安白他一眼,嘴角却翘得老高。
出门时,太阳刚扒着山头露头,第一缕光跟把金刀子似的,“唰”地劈开晨雾,先怼亮了学校门口那杆红旗——那旗杆是陈志祥当年领着人,一锤子一锤子砸进土里的,十年了,愣是没锈,倔得跟他本人一个样。
再扫过村口那座新厂房,烟囱光秃秃的,还没冒过烟,等着下个月设备进场。最后给合作社那招牌镀了层金,“曙光村合作社”六个大字,亮堂堂的,瞅着就喜庆。
盛屿安跟陈志祥手牵着手,沿着村路慢慢晃,步子慢得跟要把这十年的路,一寸寸重新量一遍似的。
第一站,隧道口。
水泥墙上刻着一行字:-,曙光隧道,开山者永在。
那是陈志祥当年抡着凿子,吭哧吭哧刻的,十年风吹雨淋,字迹淡了点,但那股子硬气还在。盛屿安伸手摸着墙上的凹痕,指尖硌得慌,当年这男人凿石头的狠劲儿,她现在还记得——旁边有老顽固跳出来说开山会坏风水,她抄起扁担就把人撵出二里地,嘴皮子更是没饶人:“风水能当饭吃?能让娃们走出大山?再瞎咧咧,我把你家祖坟上的草薅秃!”
“还记得打通那天不?”她扭头问。
“咋不记得,”陈志祥攥紧她的手,眼底带笑,“你哭得跟个傻子似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盛屿安毫不留情地戳穿,“抱着汪七宝那小子哭,哭得比人家亲妈还惨,鼻涕都蹭人衣领上了!”
“那是灰迷了眼!”陈志祥嘴硬。
“拉倒吧!”盛屿安嗤笑,“迷眼能迷出两大串眼泪?你当是水龙头呢,说开就开!”
两人说着就笑出声,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隧道里突然传来“突突”的车声,由远及近,是村里的早班车。王建军从车窗探出头,嗓门大得能震落树上的露水:“盛老师!陈长!早啊!”
这小子现在是村长兼校车司机,美其名曰“跟孩子们唠嗑,了解下一代思想动态”,实则就是想多捞点王桂花的油饼。
“建军,又送娃去县里?”盛屿安扬声问。
“可不是!送数学竞赛集训的!”王建军一拍方向盘,眼里闪着光,“李晓峰那小子当年留下的火种,现在可算燎原了!”
车窗里探出几个半大孩子的脑袋,脸蛋红扑扑的,扯着嗓子喊:“盛奶奶好!陈爷爷好!”
脆生生的声音,跟清晨的麻雀似的,叽叽喳喳。
盛屿安笑着挥手,嗓门比他们还大:“好好考!考砸了回来,我扒你们的皮!”
“考好了管够吃糖!大白兔,随便造!”
车“突突”地开走了,尾灯在隧道里拖出一道红影,跟一道光似的,扎进山里,奔向山外的大天地。
第二站,村小学。
周末的校园静悄悄的,红旗在风里晃悠,跟招手似的。操场边的单杠上挂着露珠,亮闪闪的——汪小强当年就在这儿摔掉半颗门牙,哭得惊天动地,嚷嚷着“门牙没了娶不上媳妇”,陈志祥给他涂红药水,他瞅着那红印子,哭得更凶了,喊着“我要死了,流血流干了”,把盛屿安笑得直不起腰。
盛屿安走到教室窗外,玻璃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里面的课桌摆得整整齐齐,黑板上还留着昨天的板书:光的传递——作业:写写你心中的光。
字是苏婉红写的,娟秀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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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红这字,比你那鬼画符强多了。”盛屿安斜睨着陈志祥。
“你那字也好不到哪儿去!”陈志祥反击,“写得跟打机关枪似的,噼里啪啦,连笔连得亲妈都认不出!”
“当年合作社账本堆成山,我不写快点,等着烂在那儿?”盛屿安哼了一声,“有本事你当时别翘着二郎腿喝茶,过来搭把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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