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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又突然停下脚步。
他想,那日怎么能是雨天呢。
他想,阿北那样好的人,怎么生前最后一眼都没有看见阳光呢。
耳边骤然响起巨大的轰鸣,与此同时,却有一道无比清晰的声音出现在脑海:
——他恨的从来不是逼死阿北的徐盛、也不是阻拦他的慕清。
而是,他自己。
恨他自己为什么明知荆州危险重重,却还是带上了阿北;恨他自己那日明明已经心生不安,却没有坚持让慕清连意留下;恨他自己当时徐盛就在他眼前,却不能立即为阿北报仇……
偏斜的阳光在这一刻,化成了有重量的实体,笼在谢不为身上,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身如火般燃烧的红衣,也在这一刻,仿佛燃到了尽头,变得越来越暗淡。
喉咙里再次涌上一阵呕意,他只能歪斜着靠在赌坊门前的木柱上,渐渐垂下了头。
忽然,那阵温暖又轻柔的微风悄然而至,轻轻吹起谢不为的衣袍,出簌簌的响。
谢不为抬起头,试图追寻微风来的方向。
视线却无意越过慕清连意、越过马车,看到对面高楼连廊上一道深黑色的身影。
一只鹰隼飞过谢不为的视线,落到那道身影的肩上,拍翅声微微。
一如今早落在谢不为窗前时那样。
他还记得鹰爪中竹筒里纸条上的内容——
徐氏衰,柳林盛。
谢不为在慕清连意的搀扶下,缓缓站直了身,与那道深黑色的身影沉默地对视着。
过了许久,他慢慢地,以袖擦去脸上的血痕,然后脱下这件红衣——里面是一身雪一样的素白哀服。
最后,收回了视线,登上马车,往江边而去。
第216章江边招魂
谢不为抱着阿北的衣服下了车,停住,望向不远处的江面。
盛夏午后,江边潮湿闷热,偏斜的日光落下,水面上竟腾出一层淡淡的烟,飘渺而奇异。
身后的嘈杂忽地沉寂下来,谢不为走近,走入江边亭中,那层淡烟倏地浓了起来,从中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沙沙声,仿似有人在窃窃私语。
一瞬间,无数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的记忆画面又再次向他涌来——这些天来,时常如此。
谢不为在这些日子里,忍着莫大的痛苦,花费许多的时间,才勉强从中梳理出一段连续的记忆——
会稽庄子的布局很是精巧独特,亭台楼榭散落在各处景致中,傍山滨江,围湖曲溪,以求达到复返自然的境界,为诸多名士所向往。
但对只有五六岁的谢不为和阿北来说,领悟其中的精妙显然太难。
他们只知道,这些建在山中林中的漂亮房子是天然可供玩乐的地方,常常要玩到阿北的母亲或是谢皋亲自来找,才晓得该回去吃饭、睡觉了。
庄子里的大人各有事务要忙,自然有看顾不到他们的时候。
而谢不为主意多,阿北又胆子大,两人玩在一起,虽谢皋多有叮嘱,可他们偶尔还是会闯出一些祸来。
在不知道第几次钓鱼空手而归之后,六岁的谢不为难过了许久,心里实在放不下山腰那片湖水里几条巴掌大的小鱼,便萌生了要拿网下水去捉的念头。
他和阿北一拍即合,分工明晰,他负责瞒过大人拿网,阿北负责下水捉鱼。
两人又一次来到湖边,谢不为站在岸上,指挥阿北如何围追堵截那几条小鱼。
但阿北实在空有一身蛮力,几次尝试,都完全不得章法,到最后,连那几条小鱼都像意识到阿北对它们造不成任何威胁一样,主动了靠近阿北,围着他游来游去。
——挑衅!
这简直是挑衅!
小小的谢不为哪堪忍受这种挑衅,一气之下,只脱了鞋就跳入了水里,接过阿北手中的网,追着其中一条离岸最近的小鱼跑。
可没在水里跑几步,谢不为就脚下一滑,直直跌入水中。
湖岸边的水位其实并不深,只到了阿北的腰部,但谢不为的身子素来孱弱,个子也比阿北矮上一头,这么一跌,整个人一下子就全部被水淹没了。
纵使阿北及时把谢不为从湖水里捞了上来,谢不为也被水呛得不轻,趴在岸上咳到停不下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阿北被吓到了,愣在原地呆,直到谢不为断断续续开口,教他去喊大人过来,阿北才回过神。
等谢皋匆忙赶来时,谢不为已经咳到进气多、出气少,小小的身体不断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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