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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代表,他不能体会在赵克还算客观冷静的言语中,所描绘出来的百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又完全看不到一丁点希望的劳作之苦痛。
他听到最后,眼尾已是隐隐湿润,却也与赵克一般,陷入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之中,甚至于,他还算得上是那些编户应该痛恨的压榨者。
谢不为只觉有些窒息,良久之后,他低低叹道:“所以大报恩寺定半年为一死期,便是冲着那些编户的收成去的......”
他话顿之后,又突然想到了什么,陡然抓住了赵克的衣袖,疾疾问道:“世家如此堂然掠夺编户的放贷之举,即使朝中官员皆为世家子而毫无作为,那皇帝呢?他就眼睁睁看着世家如此嚣张竟连管都不管吗?”
但问才毕,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先不说魏朝皇权多为世家掣肘,就说皇帝本身,只要下头还能征来赋税以供国用,他又何必为此去冒犯世家?
可他又似想到了很关键的一点,本能地放低了声,“你说的情况还需该年风调雨顺,编户收成不会为灾所害,且编户人丁也不会遭逢什么意外,劳动力不会骤然减少,这般,才能既还的清借贷,又交的上赋税,还能有余粮过冬。
可但凡有一处意外生,无论是哪处的稻谷少了,他们便再难活得下去,除了当真一死了之之外,那便只能卖于世家为奴为婢,或是在预料到未来的灾祸之前,便投身世家做佃客,以避借贷及赋税,只为世家驱使。
那么,国朝编户势必会越来越少,赋税所摊又会越来越重,如此下来,又会逼得更多编户卖身于世家,这般到最后,国将无可征赋税之编户,全然为世家的奴婢佃客。”
他一口气说完此番他本不该说的话,又不顾赵克满是诧然的面色,目色炯然地看着赵克,下了最后一句结论。
“到时,国用不济,国又何能为国?如此这般,皇帝都不愿插手吗?”
赵克在怔愣过后,看着谢不为眸中灼灼之光,原本充斥浑身的无力之感竟像是被来自九曜之火所驱逐。
他有些情不自禁地激动起来,就好像看到了什么可以期待的新生希望。
但他还是勉强维持住了冷静与克制,引着谢不为往宅中最深处走去,在确定无人可窥探此中情形之后,他才慢慢捋须道来:
“谢主簿所说,实在有理,但于国来说,尚可转圜之处在于,这大报恩寺之掠夺,唯临阳及京畿之处才有,别州别郡,唯世家与官署,且自桓氏所领土断以来,全国各地编户都有所增加,世家亦不敢太过嚣张,故九州赋税尚能维持国用。”
赵克所说的土断,大有历史渊源,当初魏朝举国南渡,为吸引更多北人流民归顺朝廷,便许诺北来人丁为白籍,可领土地且免征赋税,以此,当真在短时间内,迅稳固住了当时为江左士族所排挤的朝廷与世家。
但这般弊病亦是明显,白籍免征赋税,而原本的黄籍编户自有不服,便宁愿投身世家为佃客,以受荫蔽而同样免征赋税。
这般,国之赋税便越来越少,朝廷只能开始施行土断政策。
而这土断政策,简单来说,便是将北人白籍取消,统一为需交赋税的黄籍编户,再禁止世家无故接纳编户,限制世家不断扩充,以此达到稳定编户数量的目的。
不过,这项政策势必会受到世家的阻碍,前两次的土断效果并不明显。
但唯桓氏所领第三次土断,以桓深个人狠厉的作风及荆州江陵军队之势,大有成果,甚至斩杀了当时仍违而匿籍的庐江王,以儆效尤。
谢不为皱眉,“那也就是说,反而只有临阳及京畿之地,世家以大报恩寺为代理,如此暗中盘剥百姓,导致编户生活水深火热,甚至不如其他地方?”
赵克捋须之手一顿,再有颔,“没错,皇帝自然也不是不想改变如此境况,就连太子也很是为此愁,但临阳及京畿实在特殊,是为尚有权势的世家聚居之处,若是动了大报恩寺,等于是得罪了全部世家,也是得罪了整个朝堂,试问究竟谁敢冒此风险,与临阳全部世家作对?”
语顿,再道,“再有便是,即使当真有这么个人,愿舍己身而谋国利,皇帝亦是难以给个名正言顺的出师之名,让他可以清扫此中弊病。”
谢不为急忙追问,“这又是为何?”
赵克面露苦笑,亦有几分玩笑之意,“我这般与谢主簿说了个干净,即使是在太子面前,也请为我保密,莫要让旁人知晓是我告诉的谢主簿。”
谢不为虽有不解,但还是连忙承诺,这般,赵克才缓缓续道:
“一则,是因世家既借大报恩寺的名头以掩己身,就算此人有能力禁绝大报恩寺再行放贷之事,但很难找到证据证明此放贷背后主使是为整个高门世家,届时,凭白得罪了世家不说,世家也可再寻代理,继续放贷之事。”
赵克突然更是压低了声,“这二则嘛,是因为这大报恩寺也全然不是没有庇护,寺里头可是有个皇帝想动也不能动的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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