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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鸢接过茶叶,指尖感受到那份干燥的重量。她没再推辞,只道:“拿杯子来。”
谢无涯转身去了湖边小亭。那里常年备着茶具,是他习惯待的地方。不多时,他提着砂壶和两只青瓷斗笠盏回来,在石台上摆好。水是现烧的,壶嘴刚冒白汽,他便注水入壶,茶叶舒展,清香四溢。
沈清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盏。杯身温热,茶色清亮,浮沫如雪。她轻啜一口,舌尖微苦,喉底回甘。这是她惯用的饮法,不言不语,只以茶代酒,敬天地,也敬眼前人。
谢无涯也喝了一口,放下盏,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早几年放下,会不会更好?”
她想了想,摇头。“不会。那时我不甘心。母亲的事没查清,商队旧案悬着,听雨阁根基未稳。我若走了,这些都会变成别人的刀,扎进后来人身上。”
“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她说,“大弟子能守住,你也还在。我走,不是逃,是交棒。就像那支竹箫,我不能一辈子握着,总得让它出自己的声音。”
谢无涯点头,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物——是那朵干枯的并蒂莲,用丝线缠着,装在小小的香囊里。他放在石台上,靠近她的茶盏。
“带着它吧。”他说,“当年在镜湖采的,我一直留着。你说它活不了,可它也没死。”
沈清鸢看着那朵花,颜色早已褪尽,花瓣蜷缩如眠,可形状仍在。她没伸手去拿,只轻声道:“你不怕它坏了?”
“坏了也无妨。”他说,“就像我们,走过那么多路,谁还没点伤痕?可只要心还在跳,就能继续吹箫,继续听琴。”
沈清鸢终于笑了,是今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她将茶盏放下,拿起那香囊,轻轻塞进袖中。
“那就走吧。”她说,“趁天还没黑,趁风还暖。”
“现在?”谢无涯问。
“不然呢?”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难道还要等人来送行?设宴告别?写诗立碑?我不喜欢那些。”
谢无涯也起身,将墨玉箫别回腰后,提起那只空布包。“好,现在就走。行李不多,我早准备好了。”
两人并肩离开湖边,沿小径往东院深处走去。途中经过习艺堂,门开着,几名弟子正在整理乐器,有人抱着琴箱进出,有人调试铜铃。他们看见沈清鸢,纷纷停下,行礼。她只微微颔,未作停留。
走到院角一处僻静厢房前,谢无涯推开木门。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桌一椅,墙角立着两只粗布包袱。他打开一只,取出一件月白交领襦裙,叠得整整齐齐,正是她常穿的款式。
“你的衣服。”他说,“我没敢全收拾,只捡了几件干净的。”
沈清鸢接过,摸了摸衣料,柔软依旧。“够了。”她说,“剩下的,留着也好,就当还在。”
他又从另一只包袱里取出一把小锄、一卷竹简、一盒琴轸。“锄头是给你种竹用的,竹简上抄了《广陵散》和《梅花三弄》,琴轸是新的,你试试合不合手。”
她一一接过,放入自己带来的布袋中。最后拿起那把小锄,掂了掂分量,点头:“正合适。”
谢无涯看着她,忽然问:“真不告个别?”
“告了。”她说,“刚才在湖边,茶喝了,话说了,心也交了。还有什么比这更真的?”
他不再多言,只背上包袱,道:“走吧。”
两人走出厢房,关上门。夕阳已西沉,余晖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两道并行的影子。风从院外吹来,带来远处弟子练箫的声音,断断续续,却不再刺耳。
他们穿过回廊,走过主殿侧门,未遇一人多问。守门弟子远远看见,欲行礼,却被沈清鸢轻轻摇头止住。她不想惊动任何人,也不想留下痕迹。她要走的,是一个已经完成使命的人,而不是一个被送别的阁主。
走到听雨阁东门时,天边最后一缕光正落入山后。门开着,门外小道通向山下,蜿蜒入林。谢无涯停下,问:“还回来吗?”
沈清鸢望着那条路,许久,摇头:“不知道。若心中安宁,就不必回来;若哪天心乱了,或许会来坐一坐。”
“那我陪你来。”他说。
她侧头看他,眼中映着暮色,清澈如初。“好。”
两人迈步出门,身影渐隐于林间小道。身后,听雨阁的铜铃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出最后一声清响,如同一声低语,送别故人。
山道上,落叶铺地,脚步轻而稳。沈清鸢走在前面,手中提着布袋,肩背挺直,步伐从容。谢无涯跟在侧后,右手偶尔扶一下背上的包袱,左手自然垂下,指尖轻碰墨玉箫。
他们没有再说话,也不需要。该说的都说尽了,该放的也都放下了。前方路长,但不再沉重。风从林间穿过,带来远处溪水的声响,清亮悦耳。
沈清鸢忽然停下,从布袋中取出一支新琴轸,随手抛向空中。它划出一道弧线,落进路边草丛,不见踪影。
她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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