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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里?!”祝大娘子忽在这时出声。
“回贡院。”权鹤一冷冷应过,哐地开门,已经一条腿踏出门外。
“站住!”祝大娘子喝道,“好不容易逃得条命在,你还想回去寻死?!”
听到这话,权鹤一更加笃定,贡院情况他们已经全部知道了。他顿生好奇,不知他们是怎样得到的消息,但很快心上对李蓬蒿的牵挂便盖过一切,驱使他快快迈出另一条腿,急奔那科场去。
到了另一条腿还是没能迈出,因祝大娘子在此时说了一句话。
“你要死先把身后事料理干净!别连累别人同你一起!”
这句话当即把权鹤一定住。须臾,他犹疑着回过身,反复咀嚼话中的深意,蹙眉问道:“你什么意思?”
祝大娘子猛一旋身,却到那芙蕖跟前,站定了,睥睨着道:“起来!说与你的权郎听!我什么意思——说啊!”
权鹤一怔怔的将目光调转,第二次看向那磨镜女。然而这回后者却直背过身去,手上哆嗦梳拢自己的乱发,半点不敢瞧他一眼。
见她这副模样,祝大娘子又一冷笑:“好笑了,有胆子为他上吊殉情,没胆子跟他吐露你的人生大事?”
此话已经将人引到了门框边上,然而权鹤一还是懵懂。他愣愣立在那里,脚步一个在外,一个在内,维持随时要走的姿态。
“怎么回事?”这回是向芙蕖发问。
听到他问,芙蕖瞬间抬起头,触到他的目光,又辗转低落下去,怯怯的道:“我以为,以为你要死了。”语毕,竟又扑簌簌落泪。
“什么?”权鹤一不由得向屋内倾了倾身子,“我要死?我为什么要死?”
芙蕖缓缓将眼挪起,瞥了一下祝大娘子的脸色,见无禁止,这才如实说道:“阿郎在宫里递了消息出来,说、说、说——”嗫喏着,没说出口。
权鹤一犹在焦急等待,那边祝大娘子却直接打断了芙蕖的话头,转头向权鹤一,轰隆一击下来:
“她肚里怀了你的孩子!已经三个月大三个月!”
五雷轰顶。
噔的一声,权鹤一收回了他在屋外的那一只脚。脚落在室内,仿佛不踩在实地,而踩在海里。他抬起头,觉得整个屋子都如梦似幻。
那瞬间,三人立着的寝房在月色下隐淡掉了。权家宅邸也消失不见,夜风一吹,整个宣阳坊空空荡荡。再往外,长安城成了荒郊野岭,遍地骸骨,只端端三个活人在那里,不知今夕是何年。
肚里怀了你的孩子。
三个月。
“难以置信是不是?”祝大娘子凝神端详他的表情,犹如在看一件刚出坊的雕品,“你没料想到会有这个结果,你以为老天会放过你——那一天晚上你也这么想,所以你放肆,你想不到会有今天!”
那一天晚上,哪一天晚上?——权鹤一合身一个惊悚,险些就要抱臂蜷跪下去——那一晚,贞元十一年十二月望日,圆月,一个圆月的夜晚。
宅前的枣树停了只白头乌鸦,树底下有人拉出一窝发青的蛇蛋;那一晚,后厨的六只指在账房求人帮他写信,东墙那边满脚水泡的刘大娘在弄小孩,驼背的喜四郎跌跌撞撞走在回廊里,要出门去倒夜香;那一晚,权鹤一觉得自己的胃袋有些发烫,走到东回廊,这股烫一路沿着食道往上爬,到了唇际眼际,浮浮现于脸上,等到了自己寝房,就往下降到四肢手脚,烫得全身如同在云端。
就这样一个晚上。
“怪只怪你那晚吃了那样多酒!”祝大娘子道,“进了门,什么都不认得了,满脑子酥掉,可还将什么夫子的礼义廉耻放在耳里——”
“——住嘴!”权鹤一喝止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晚的焚香,那晚的焚香有问题!”
人憨直,但并不呆钝。祝大娘子的企图,他早便清楚。芙蕖由一个磨镜女变作他权鹤一的通房,与她是祝大娘子的陪嫁丫鬟不无关系。一是为监视,而是为把权。
权鹤一生母早逝,权德舆续弦,引祝大娘子进门,但在她之前,权府已有许多跟随老权夫人的媵妾。这些媵妾还很争气,一个个都有子嗣,在权府扎深了根节。因此祝大娘子刚跨过门槛,一抬眼,就是好几个山头,巍巍向她投着阴影。
身在妻位,自然是压别人一头,可她始终没能怀孕。没能怀孕,不能给权家再添枝叶,她便渐渐落人褒贬,受人掣肘。所以才有了上面的办法——把自己的陪嫁丫鬟,塞到权家嫡子的房里去。
她不愁控制芙蕖,制住了芙蕖,也便制住了她腹里的孩子,制住权鹤一这个权府未来的当家人。
“你想怎么样?你想我娶她是不是?”权鹤一声声如雷,脖子青筋直冒。
“她出身低贱,你不可能娶她,纳她作妾即可。”
“我告诉你不可能!我不可能纳她!这辈子也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祝大娘子口头逼问,手上袖子一挥,直指地面的芙蕖,“你没看见她在那里要为你生为你死吗!你没听见她腹中已经有你的亲生骨肉吗!你要冒古今圣贤士人之大不韪,抛家弃子,只为全你心中的私念吗!”
“——我没有妻没有妾更没有子!我不可能奉子成婚,绝对不可能!”说着,他猛然低身,要去拉芙蕖的手;芙蕖正在伤神,忽被他拉起,惊诧间被拖拽起了半身。
“听我的,打掉,我给你找医生——喝落子汤,吃堕胎药,一定要把他做掉把他做掉我求求你——”这样厉厉说,却见芙蕖泪眼婆娑徐徐摇头,他登时高起声嗓,“为什么不去?你别嫁给我,你不会幸福的,我不爱你不爱你你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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