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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契而已,要是双方都不认,官家也不会追的。”江两鬓悠悠道,“大不了,你抢亲也可以。”
李蓬蒿大感震惊地侧头望去。他难以置信身边的人如何面色自若地说出这种话。
“说笑的。”江两鬓道,依旧是面不改色。
见他如此情状,李蓬蒿顿感莫名,忍不住追问道:“你无端端,说这等笑话做什么?”
“只是觉得好笑。”江两鬓道,“在我们那个时代,结婚如同儿戏:认识两天,就能订婚,要离婚,却得有三十天的冷静期;到了婚礼上,都快交换戒指了,还有的要悔婚,去跟别人私奔;还有结了婚,夫妻分房睡,大半辈子不说话那种——”
“对比起来,你们庄重多了。”
这一席话出来,李蓬蒿并不能全数理解。但他看江两鬓的神色,知道大多不是一个值得称道的事情,于是也没有再细问。
过了不多时,火势渐渐扑灭,有胥吏上来要赶考生们回座。江两鬓毕竟还是胥吏穿着,刚刚混在人群中与李蓬蒿搭话,偷了个闲,现在则该走了,否则难与同僚解释。因而他上前一步,打算再拍李蓬蒿的肩膀,与其告别并做些叮嘱,谁知这时人群突然哗声大作,并有后退相让的趋势——原来是有一名考官从帘后走出,进到举子群中来了。
“灭个火怎这样磨蹭?李太白都磨出针来了!”
声调高亢,但不乏戏耍意味。
考官出来,江两鬓更得赶紧离开。他拍了拍李蓬蒿的肩膀:“我过去了,一会儿他们再查你,记得说袖中没有韵书。”
李蓬蒿没有回应。
江两鬓皱皱眉,正想转头就走,却在回转的一瞬间,注意到李蓬蒿的脸色凝重得有些可怕。
好像见到了什么不愿见的人事。
与此同时,江两鬓身旁一名矮大紧的书生发出惊呼,差点没把手头握的墨瓶倾洒出来。
“怎么他会在科举考场!”矮大紧愕声道,“他不是裴陡行的未来岳丈么?!——”
“——吏部尚书窦尧!”
唐尚书症候式分析
草草回忆,倒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国子监门口还是一株皂荚一株古槐,推门出入,带起的风能引好多的婆娑声——窦尧到国子监办事,遇到了正在读书的李蓬蒿。知了高叫的午后,读的是阮籍的《大人先生传》。
就此结识,忘年交,后订立姻亲。贞元三年,李父遭贬,主动向窦家提出废约,窦家同意。
最后一面,是在长安城外的官道上。窦尧回京述职,升迁在望,而李家一行车马则瑀瑀相对,正是行装整备完毕,要赶往滁州的时候。两驾车马,一向外走,一向内走,错开了,见面也只短短一瞬。李蓬蒿遥遥望见端坐车上的窦尧,官服挺拔,面门焕发。无端的,忽地就想起“春非我春,冬非我冬”八个字来。
这回再遇。贞元十二年的科举考场,一个是考官,一个是考生,再没有泰山东床的关系。因此其他举子见到窦尧,多只是惊异:怎么礼部主管的进士科考试,考官却成了吏部的尚书;而在李蓬蒿,却还很有些别的体味在其中,大火刚灭、明暗飘忽的一瞬间,窦尧的声音传出,一时像有一阵风吹在李蓬蒿的脸上——一半是科举夜场的脂烛光影,一半是国子监门口皂树与古槐的婆娑声,穿越了十年的光阴,扑面而来。
这边犹恍惚在婆娑声里,那边已经有喝令响起,一字一句都是当朝三品官员的威重声喉。
“日入二刻进来报告说火起,一直到三刻都还闹哄哄,现今几刻?四刻!整顿个火场你们用了整整两刻时间!吕侍郎不在,当我窦尧眼花耳聋是不是!”
字句铿锵,落地惊雷。
这话显然是在问罪礼部的胥吏。然而胥吏们完全不敢上前去回话。他们是礼部的人,对这位吏部窦尚书的脾性并不熟悉,又兼内疚自卑,重威之下,竟一一噤声。
其实不必这样。依李蓬蒿的认识,眼前这位掌管官员选拔、任命、升迁、贬谪的三品高级文官,气势震慑、声威赫赫是一面,暗里波涛、内外不一又是另一面——这会儿吼着,看着凶,其实心底里可能别有颜色。
果不其然——李蓬蒿这边思绪刚下,那边就听窦尚书一转威赫声喉,用一副温煦的语气,来柔声唤人了:
“来,那边那位俊俏的郎君,你过来。”
所有人都是一惊,为这突转的腔调,为这诡异的呼唤;所有人都将头迟迟转过,朝向被唤的那人——发现正是个胥吏,长了颗硕大的乌鸡痣在左颊上。
乌鸡痣颤巍着举手,指向自己;得到窦尧肯定的点头后,他咽了口唾,作视死如归状,垂首耸肩,一步步踱出,最终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战战立定。
其间还有三步的距离。窦尧眼睛紧盯乌鸡痣,脚上三步连迈,直接欺到了后者跟前。
他发问了。开口:
“小郎君,贵姓?”
乌鸡痣声喉发抖道:“某姓卢。”
“噢,卢郎——籍贯何处?”
“回、回窦尚书,某是郴、郴州人。”
“嗯,郴州,衡山之南,很有名。”
“是、是······”
“依道家说法,你们郴州,在南岭三分之二的地方,北来的中原‘清淑之气’,在你们那里被南岭阻挡,就滞留下来,盘旋郁积。郴州遂饱受其气,自成地灵——想来,你也当是个人杰。”
“谢、谢窦尚书·····”
“家中有几人?”
“回窦尚书,父母健在,还、还有两个,两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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