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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青山的出路（第1页）

从县里倒腾货物回来，陈满仓心里那杆关于大儿子前程的秤，似乎又找到了新的准星。夜里，他躺在床上，眼前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县城街市的喧闹，是“悦来酒楼”那气派的门脸，是采买管事抱怨缺山货时焦急的神情，更是那些伙计们虽忙碌却透着股“吃上饭了”的踏实劲儿。

他翻了个身，对着暗夜里王桂花模糊的轮廓，低声开口：“他娘，我寻思着……青山那事，能行。”

王桂花本就没睡着，闻言立刻支棱起耳朵：“你咋想的？”

陈满仓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看见了，县里那些酒楼，生意红火着呢。跑堂的伙计，穿戴都齐整，脸上有肉色。当厨子的，虽说烟熏火燎，但那是在屋里头，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咱在地里强。我听着那采办的话，好的厨子，东家都紧着，银钱上想必也亏待不了。”他顿了顿，像是最终说服了自己，“总比跟着我，一辈子土里刨食，看天吃饭强。根生说的那家……规模是小点，但师傅厚道，这就比啥都强。大酒楼规矩大，水深，青山那实诚性子，怕也应付不来。”

王桂花听着丈夫这一番前所未有的话，心里那块大石头仿佛被挪开了一半，声音都带着颤儿：“你……你真这么想？你同意了？”

“嗯。”陈满仓重重地应了一声，“明天，你就回趟娘家，找根生。把咱的意思跟他说透，让他务必再费心牵个线，就按他上次说的，让青山先去那个……那个悦来酒楼，从杂工做起。”

天光一亮王桂花就起了。还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提着一小篮新下的鸡蛋，回了上河村娘家。她把陈满仓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弟弟王有根。王有根一听，拍着大腿笑道：“姐，这就对了嘛！姐夫能想通就好！你放心，张师傅那人靠谱，我这就去跟他说，准成！”

过了两日，王有根兴冲冲地来到小河湾村，一进院门就喊：“姐，姐夫！青山！事说妥了！张师傅让明天就带青山去县里，让掌柜的看看！”

第二天，王有根带着既紧张又兴奋的陈青山，再次踏上了去县城的路。这次，青山的心境与上次跟着父亲卖粮时截然不同，少了些看热闹的新奇，多了份对未来的憧憬和忐忑。

悦来酒楼不在最繁华的主街，但店面干净，客人也不少，透着股沉稳的气象。王有根熟门熟路地绕到后巷，从一个侧门进去，找到了正在指挥人搬菜的张师傅。张师傅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系着一条洗得白的围裙，眼神透着厨子特有的利索和审视。

“张师傅，这就是我外甥，陈青山。”王有根连忙把青山往前推了推，“孩子实诚，肯下力气，一心就想学点手艺，您多费心。”

张师傅上下打量了青山一番，见他身板结实，手脚粗大，眼神清亮不躲闪，心里先有了几分满意。他没多问青山，反而详细问了王有根几句家里的情况，知道是正经庄稼户出身，点了点头。

“孩子，学厨这行，可不像看着那么光鲜。”张师傅开口，声音洪亮，“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夏天守着火炉跟蒸笼似的，冬天洗菜淘米手都能冻裂。头三年，就是杂工，没工钱，管你吃住，叫你干啥就得干啥，揉面、剁馅、洗菜、刷锅、倒泔水……一样不能少，还得挨得了骂，受得了气。你想好了？”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青山脸上。

青山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紧，却异常坚定：“张师傅，我愿意！我不怕苦，也不怕累！您叫我干啥我就干啥！”

张师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转头对旁边一个伙计说：“去，请刘掌柜过来一趟。”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瓜皮帽、留着两撇胡子的瘦削中年人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个账本。这便是酒楼的刘掌柜。张师傅把情况简单说了说。

刘掌柜那双精明的眼睛在青山身上扫了几个来回，慢悠悠地开口，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审慎：“小子，张师傅的话你都听明白了？这可不是玩儿。三年杂工，白干，管你两顿饭一个窝，表现好了，三年后或许能跟着师傅正式学点皮毛，那时候才有点微薄的工钱。这期间，手脚要干净，人要勤快，不能偷奸耍滑。咱们这店小，但也讲究个规矩。你要是半道吃不了苦，撂挑子走了，我们这功夫可就白费了。”

他顿了顿，看着青山：“你要是真想好了，过两天就带着你的铺盖卷过来。先从‘白案’（面点）那边帮着和面、烧火做起，‘红案’（炒菜）这边也跟着看看，打打下手。到时候看你机灵劲儿和耐性，再定往后主要学哪一样。愿意，就来；不愿意，现在就说，不强求。”

青山的心怦怦直跳，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对着刘掌柜和张师傅深深鞠了一躬：“我愿意！我愿意！掌柜的，张师傅，我一定好好学！谢谢您们给我这个机会！我回家就收拾东西！”

回去的路上，青山觉得脚下的路都轻快了许多，天那么蓝，风那么柔。王有根看着外甥那压不住的兴奋劲儿，也替他高兴，一路叮嘱着去了之后要如何眼明手快，如何尊敬师傅。

消息传回小河湾村，陈家小院里，一种混合着不舍、担忧与希望的复杂情绪弥漫开来。王桂花开始翻箱倒柜，找出结实的布料，连夜给青山赶制出门的衣裳鞋袜；陈满仓则默默检查着那藏起来的、倒腾山货攒下的铜钱，计算着该给儿子带多少盘缠才够。青山的出路，似乎就在眼前了，那是一条充满辛苦，却也可能通向温饱与尊严的，属于他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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