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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的蘑菇,好吃不?”
巨汉这一嗓子,声音不大,但在胡郎中听来,不啻于晴天霹雳,炸得他三魂七魄飞了一半。他保持着金鸡独立的滑稽姿势,扭着脖子,僵硬地看着火光映照下那张大脸,脑子一片空白,舌头都打了结:“蘑、蘑菇?啥、啥蘑菇?好汉……不,壮士,大、大侠……您、您说什么?我没吃蘑菇啊……”
话一出口,胡郎中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这不打自招吗!人家问“好吃不”,你直接说“没吃”,分明是心里有鬼!
果然,巨汉铜铃般的眼睛眯了眯,那眼神,怎么看都不像纯粹野人该有的浑浊,反而带着点……戏谑?他慢吞吞地站起身,那铁塔般的身躯投下的阴影,瞬间将胡郎中完全笼罩。他没拿烤着的獐子,也没去碰旁边那根碗口粗的树干,就这么空着手,朝着胡郎中一步一步走过来。脚步沉重,踏在地上,震得细小石砾都在微微跳动。
胡郎中吓得腿肚子转筋,想跑,可另一只光脚还踩在碎石上,姿势别扭,根本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看着巨汉走近,那压迫感,让他几乎窒息。
巨汉走到他跟前,离他只有两步远,停下。弯下腰,那张大脸凑近,胡郎中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味、烟火味和那股奇异甜腥气的复杂味道。巨汉仔细打量着胡郎中,目光在他脸上、身上破烂的衣裳、还有怀里鼓鼓囊囊(塞着罗盘和空盒子)的地方扫过,最后定格在他那只光着的、沾满泥污的脚丫子上。
“鞋呢?”巨汉瓮声瓮气地问,口音依旧很重,但吐字清晰。
“跑、跑丢了……”胡郎中下意识回答,声音颤。
“哦。”巨汉直起身,挠了挠乱蓬蓬的头,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火堆旁,在胡郎中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从旁边那堆杂物里,翻出了一双看起来是手工编织的、尺码惊人的大草鞋。草鞋用的是一种柔韧的藤皮,编得歪歪扭扭,但看起来厚实。
巨汉提着大草鞋走回来,随手扔在胡郎中脚下:“穿上。硌脚。”
胡郎中:“……?”
他看看地上那足以把他两只脚都塞进去还绰绰有余的大草鞋,又看看巨汉那张没啥表情但似乎并无恶意的脸,有点懵。这是……几个意思?不打不杀,还送鞋穿?难道这大个子脑子不太灵光?
“穿啊。”巨汉见他不动,催促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胡郎中不敢违逆,小心翼翼地放下那只悬空的脚,试着将光脚丫子套进那巨大的草鞋里。鞋太大,像两只小船,他只能趿拉着。
巨汉似乎满意了,点点头,又问:“饿不?”
胡郎中肚子很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他老脸一红,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不、不饿……”
“撒谎。”巨汉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拿起那串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的獐子肉,扯下一条烤得金黄油亮的后腿,随手朝胡郎中扔了过来,“接着。”
胡郎中手忙脚乱地接住,獐子腿入手滚烫,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油脂滴在他手上,烫得他一哆嗦,又舍不得扔。他看看手里香喷喷的烤肉,又看看自顾自撕扯着另一条腿大嚼的巨汉,脑子更乱了。这……鸿门宴?断头饭?先给个甜枣再给一巴掌?
“看啥?吃啊。”巨汉啃着肉,含糊道,“放心,没毒。毒蘑菇在里头,”他用油乎乎的大拇指指了指那个狭窄的岔道,“那些会光的,不能吃,吃了躺板板。”
胡郎中:“……”躺板板是什么鬼!还有,您老人家把毒蘑菇种“卧室”里是几个爱好?!
不过,巨汉这话,倒是让胡郎中稍微放松了一丁点。至少,这大个子能沟通,而且似乎知道那些光植物有毒。他犹豫了一下,实在是饿得前胸贴后背,烤肉香气又太诱人,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肉汁丰盈,虽然除了盐(可能还是岩盐)没别的调料,但对饥肠辘辘的胡郎中来说,简直是人间美味!他也顾不得许多了,抱着獐子腿,蹲在离洞口不远不近的地方(方便逃跑),狼吞虎咽起来。
巨汉也不说话,自顾自大快朵颐。一时间,洞里只剩下咀嚼声和火焰的噼啪声。
一条獐子腿下肚,胡郎中感觉活过来了大半。他偷眼瞧了瞧巨汉,见对方似乎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胆子稍微大了点,抹了抹嘴上的油,试探着开口:“那个……多谢壮士……额,大哥赠肉之恩。不知大哥如何称呼?为何……独自居住在这深山之中?”
巨汉啃肉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他,眼神有点奇怪:“你闯俺家,偷俺地图,还问俺是谁?”
胡郎中一口肉差点噎在喉咙里,剧烈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他果然知道了!地图!他果然知道地图被自己拿了!刚才装傻充愣,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大、大哥恕罪!”胡郎中连忙放下啃了一半的骨头,作揖讨饶,“在下实在是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误入宝地,绝无恶意!那地图……地图我是无意中看到,一时好奇,绝无窃取之心!这就奉还,这就奉还!”说着,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张骨板地图,双手捧着递过去,心里滴血:刚到手的热乎地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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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汉没接地图,反而盯着胡郎中怀里因为掏地图而露出了一角的青铜罗盘和暗金盒子:“那俩是啥?”
胡郎中心里一紧,下意识捂住怀里:“没、没什么,祖传的破烂玩意儿,不值钱……”
“破烂?”巨汉哼了一声,那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不信,“破烂你藏那么紧?跟宝贝似的。拿出来看看。”
胡郎中欲哭无泪,这叫什么事儿!刚出狼窝,又入……这算啥?山魈洞?他磨磨蹭蹭,不想给。这巨汉看起来对光蘑菇、古怪地图习以为常,万一认出罗盘和盒子跟公输衍有关……
“嗯?”巨汉见他不动,鼻子里哼出一个威胁性的长音,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
胡郎中一哆嗦,知道今天不拿出点真东西是过不了关了。他一咬牙,先把暗金空盒子掏了出来,双手递上:“大哥请看,就是个空盒子,真不值钱!”
巨汉接过空盒子,在手里掂了掂,又翻来覆去看,甚至还凑到火光下仔细瞧了瞧盒底和边角。胡郎中紧张地看着,生怕他看出什么门道。
“嗯,是挺破。”巨汉看了半晌,给出评价,随手把空盒子扔还给胡郎中,差点砸他脸上,“这玩意儿,装过好东西。现在空了,可惜。”
胡郎中手忙脚乱接住盒子,心里咯噔一下:他看出来了?看出这盒子不一般?
“还有呢?”巨汉的目光又落在他捂着怀里的手上。
胡郎中知道罗盘是瞒不住了,哭丧着脸,万分不舍地掏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青铜罗盘,递了过去:“这个……这个真是祖传的,就是个破罗盘,指针都不动了……”
巨汉接过罗盘,粗糙的手指抚过斑驳的锈迹和歪斜的指针,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他盯着罗盘中心那模糊的纹路看了好一会儿,又轻轻晃了晃,指针纹丝不动。
“坏了。”巨汉言简意赅,但没立刻还给胡郎中,而是抬头,目光如电,看向胡郎中:“你,从野猪岭北边那个废矿坑那边来的?”
胡郎中浑身一震,惊骇地看着巨汉。他、他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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