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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烬与苏清颜的推测,如同在浓雾中点燃了一盏灯,虽未完全驱散迷雾,却已照见了方向。江南的乱局,似乎与他们体内的毒、朝堂的暗斗、乃至某些更深层的秘密紧密相连。然而,猜测需要证据,拨开迷雾需要利剑。
连日来,明面上的对抗愈激烈。南宫烬的铁腕手段镇住了部分宵小,但暗地里的阻挠与破坏却变本加厉。派往各地核查账目的官员频频受阻,甚至有人遭遇不明身份者的死亡威胁。苏清颜的防疫药汤虽然找到了替代药材,但熬制、分过程依旧麻烦不断,灾民中开始出现新的、针对她的流言蜚语,甚至有人暗中在药汤中投掷秽物,意图彻底败坏她的名声。
更让南宫烬忧心的是,堤坝工程。青龙堰缺口虽暂时堵住,但隐患未除。他下令从黑虎岭紧急调运合格石料,加强堤防,但工程进展异常缓慢。负责此事的工部员外郎周顺,似乎被人暗中警告,变得畏畏尾,推诿拖延。而派去监督的玄甲卫,也反馈说,夜间常有不明的黑影在堤坝附近出没,似乎在查探什么,或是……破坏什么。
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找到确凿的证据,将那些躲在暗处、操纵一切的魑魅魍魉揪出来,一举击溃!否则,一旦下次汛期来临,或者对方铤而走险,后果不堪设想。
是夜,月黑风高,乌云蔽月。淮河水位在连日阴雨后,又有上涨趋势,涛声沉闷,如同巨兽的低吼。
钦差行辕后院,灯火已熄,只余廊下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一道纤细的黑影,如同灵猫般,悄然推开房门,闪身而出,正是苏清颜。她已换上一身便于夜行的深色劲装,长束成利落的马尾,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眸。她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里面是她惯用的银针、药物,以及几样特制的小工具。
几乎在她出门的同时,另一道高大的黑影,也从隔壁房间无声步出,是南宫烬。他同样是一身夜行衣,墨高束,脸上蒙着黑巾,腰间佩着他那柄乌黑的古剑,手中还提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狭长物件。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言语,便已明了彼此心意——他们要去夜探青龙堰,寻找被刻意隐藏或破坏的证据。
“王爷的伤……”苏清颜目光落在他包扎过的手臂上。
“无碍。”南宫烬摇头,将手中的油布包裹递给她,“拿着,防身。”
苏清颜接过,入手微沉,打开一角,里面是一把造型精巧、通体乌黑的弩机,配有十支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小弩箭,显然是淬了剧毒。“王爷这是……”
“墨夜弄来的小玩意儿,射程不远,但胜在无声,且见血封喉。”南宫烬低声道,“你带着,以防万一。跟紧我。”
两人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墨夜与阿蛮早已安排妥当,行辕外围的暗哨被暂时调开,留出了一条隐秘的通道。两人如同两道鬼魅,避开巡逻的兵丁和更夫,向着城墙方向潜行。
城墙对于常人而言是难以逾越的障碍,但对南宫烬和苏清颜这等身手的人来说,并非难事。南宫烬寻了一处防守相对薄弱的城墙拐角,从怀中取出一根带着飞爪的绳索,手腕一抖,飞爪便无声地扣住了垛口。他试了试,对苏清颜示意。
苏清颜会意,抓住绳索,身形轻盈地向上攀去,动作流畅,毫不拖泥带水。南宫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紧随其后。两人悄无声息地翻过城墙,落在城外松软的泥地上,收起绳索,向着青龙堰方向疾驰而去。
夜间的淮河,显得更加狰狞可怖。浑浊的河水在黑暗中汹涌奔腾,拍打着伤痕累累的堤岸,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堤坝之上,只有零星几点火把在风中摇曳,那是值夜的民夫和兵丁的岗哨。大部分人都已蜷缩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疲惫地进入了梦乡。
南宫烬与苏清颜伏在一处低矮的土坡后,仔细观察着堤坝上的动静。岗哨的分布、巡逻的路线、以及几处白天现的问题堤段……都在南宫烬心中清晰地呈现。
“看到那处了么?”南宫烬指着白天生管涌、后来被他们用木排和沙袋堵住的缺口附近,那里此刻黑漆漆一片,没有岗哨,也看不到巡视的火把,“白天周顺说,此处裂缝纵深未探明,无人敢下。但我总觉得,他有所隐瞒。而且,墨夜的人回报,夜间常有黑影在此处出没。”
“王爷怀疑,问题就在这裂缝深处?或者,下面藏着什么?”苏清颜低声道。
“不错。”南宫烬点头,“他们越是遮掩,越是说明此处有问题。走,我们下去看看。”
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避开岗哨,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处缺口附近。缺口已被沙袋和木排堵住,表面覆上了新土,看起来与其他地方无异。但靠近了,能隐隐听到下方传来水流冲击的空洞回响,说明内部并未完全填实。
南宫烬蹲下身,用手拂开表面的浮土,露出下面填充的沙袋。他仔细检查着沙袋的捆绑和排列,忽然,手指在某处停了下来——那里的沙袋捆扎手法,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更加粗糙,而且沙袋的材质似乎也更差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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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被动过手脚。”南宫烬压低声音,示意苏清颜靠近。他小心翼翼地解开那个沙袋的绳索,里面露出的,果然是劣质的、掺杂了大量泥沙和杂物的填充物。他继续往下挖,接连几个沙袋都是如此。
“他们这是偷梁换柱!”苏清颜眼中寒光一闪。白天抢险时填下的,明明都是合格的黏土和砂石袋,如今却被换成了劣质货!这等于是在堤坝内部埋下了新的、更大的隐患!一旦水位上涨,压力增大,这些劣质填充物先会被冲垮,导致内部塌陷,整个缺口会瞬间崩溃,甚至引连锁反应,造成更大范围的溃堤!
“不止如此。”南宫烬继续往下探查,在挖开大约三尺深后,他的手指触到了坚硬冰凉的东西。不是石头,也不是木桩,而是……铁器?
他心中一凛,加快了动作。很快,一块锈迹斑斑、但依旧沉重的生铁块,被挖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这些铁块形状不规则,大小不一,被随意地填充在沙袋之间,有些铁块边缘锋利,甚至划破了他的手指。
“生铁?他们为何要在堤坝里填充生铁?”苏清颜疑惑。生铁沉重,按理说能增加堤坝重量,但铁器在水中极易锈蚀,锈蚀后体积膨胀,反而会撑裂堤坝结构,是筑堤的大忌!稍有常识的河工都不会犯这种错误。
“除非……他们本就不想这堤坝牢固。”南宫烬声音冰冷,带着彻骨的寒意,“这些铁块,或许原本是工部拨付的、用于打造防洪器械或加固件的铁料,被他们贪墨下来,熔成了生铁块,又拿来填充堤坝,敷衍了事。既能贪污铁料款项,又能制造隐患,一旦溃堤,便可推给天灾,或是……本王治水不力。”
好毒的计!贪墨、渎职、草菅人命、构陷钦差,一箭数雕!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低语声。两人立刻屏息凝神,伏低身体,隐藏在阴影之中。
只见两个黑影,鬼鬼祟祟地从堤坝另一侧摸了过来,手中似乎提着什么东西。他们径直走到这处缺口附近,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无人注意,便开始动手,似乎要将白天刚刚填下的、合格的沙袋挖出来,换上他们带来的东西。
是来“换料”的!果然有内鬼在持续破坏!
南宫烬眼中杀机一闪,正要动手,苏清颜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指了指那两人带来的东西。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能看出那似乎是几个麻袋,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
那两人动作熟练,很快便挖开了几个沙袋,然后将麻袋里的东西倒了进去。一股淡淡的、奇异的酸腐气味,随着夜风飘散过来。
苏清颜鼻子微动,脸色骤变!是硫磺和硝石混合物的气味!虽然很淡,但绝对没错!他们在往堤坝里填充易燃易爆物!一旦遇到明火,或者堤坝内部因挤压摩擦产生高温,极有可能引爆炸!那就不只是溃堤,而是将整段堤坝炸上天!届时,死伤将不计其数,而罪名,无疑会再次扣到“治水不力、引天怒”的翊王头上!
好歹毒!好狠辣!这已不仅仅是贪墨渎职,而是蓄意制造惊天惨案,意图动摇国本!
南宫烬显然也闻到了那股气味,他虽不如苏清颜精通医理毒物,但行军打仗,对火药气味并不陌生。他眼中瞬间布满骇人的血丝,那是极致的愤怒与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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