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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起,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做一个冷漠的复仇者。
他只能这么做,这就是他最终的宿命。
……
池兰倚在车里颠簸了两个小时。
离开矫治中心的山路原来这么长。随着汽车的行驶,镇定药物的药效上来了,池兰倚捏着拘束服,昏昏欲睡。
他死撑意志的最后时刻,车停了下来。池兰倚本想逼迫自己爬起来,高嵘却打开车门,低身道:“睡吧。”
池兰倚不言:“……”
“我替你在学校请了假——你不会被开除的。”高嵘顿了顿,“接下来还有十四个小时的飞行时间。你得好好休息。”
“你要带我去哪儿?”池兰倚问。
“能让你的身体好好修养的地方。在你能好好工作前,我得保证你的健康。”高嵘说,“懂了吗?”
他公事公办的语气反而让池兰倚觉得安心。池兰倚闭眼道:“随便你吧……”
池兰倚真的在这种奇妙的安全感中睡去。在木质香的包围中,他没有做噩梦。
飞机飞越半个地球,最终停在高嵘的家乡。池兰倚再睁眼时,已经身处一座木质别墅中。
像是考虑到池兰倚会对矫治中心的白色产生恐惧似的,这座别墅里的一切都是木质的——它温暖如焦糖般的颜色,就像是宫崎骏的动画电影。风铃在窗口摇晃,椅背桌面上的蕾丝罩与小碎花布清新美好。
就连上门为池兰倚检查身体的医生都穿着便服——只为避免触发池兰倚的恐怖回忆。黑发医生为池兰倚做完检查,又温柔地安慰池兰倚,告诉他一切都好——他那聪明又充满灵气的大脑没有被毁掉。
她还说,池兰倚手指的不灵活也能在两个月内恢复。等到那时,池兰倚又可以开始做出精准的剪裁了。
池兰倚什么都没错过,池兰倚会比过去更好。
在这个过程中,高嵘从未出现。可池兰倚透过窗户,看见高嵘站在阳台上的背影。高嵘看着无边的海水,手里夹着一只没点燃的烟,在等医生向他汇报。
看着高嵘沉默如山的背影,池兰倚努力让自己毫无波动。
在医生离开房间前,池兰倚看见高嵘的背影动了动——像是想转身,但又克制住了。不久后,医生走到高嵘身边,和高嵘小声地说话。
池兰倚安静地注视他们的背影,良久后,他把目光挪到旁边的衣柜上。
他从矫治中心里带出的拘束服被高嵘叠好、放在那里——或许是担心池兰倚醒来后看不见它会发疯。
但高嵘在拘束服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蕾丝罩纱。他让池兰倚能看见那件象征着复仇和恨意的衣服,却又让它隔着米色的花边,不那么面目狰狞。
池兰倚再度睡去。他像是走过太远的路,体力耗尽,于是只能靠长时间的睡眠来恢复灵魂。为他恢复生命与精神的食物与药物在他的每一次清醒前被准备好。
高嵘会说,他买下这栋木质别墅,是为了保证池兰倚的健康。他让医生检查,是为了确认池兰倚还能工作。他让池兰倚来他的长居地,是为了让池兰倚能远离池兰倚的父母,避免潜在的干扰源。
于是,即使高嵘并未开口,池兰倚也能在敏感的不安中接受这些照顾。他们之间有商人和商品的契约,这是高嵘应尽的义务。
即使,它细致到能让池兰倚误会和困惑的程度。池兰倚告诉自己,等他好转后,他能让高嵘挣到更多。
他会告诉高嵘,投资自己非常值得。高嵘能有这个投资机会,是高嵘的荣幸。
池兰倚接受治疗的第一个月,高嵘一直住在这座木质别墅旁边。他经常过来看池兰倚的情况,频率高到让人怀疑,高嵘究竟还有没有在工作。
但高嵘从来不进池兰倚的卧室,就像他为这个破碎的天才提供了一个房间的隔离区,让池兰倚不必直面他、在他面前展露出最狼狈的模样。
即使池兰倚心知肚明,高嵘什么都知道。
高嵘知道池兰倚在这一个月里过得极其糟糕。即使是在最温馨的木质小屋里,池兰倚的状态也不好。
池兰倚会因为半夜的轻微响动惊醒。他以为那是病房门被打开、他即将被推去“治疗”的声音,于是在无名的恐惧中发出哭嚎声。池兰倚在床上紧紧抱住自己,就像他瘦得支离的骨骼是他唯一的铠甲。
那个晚上,池兰倚听见了卧室门口的踱步声。那踱步声很焦虑,不是护工的声音——它来自于更强大的男人。
护工进来查看池兰倚的情况,安慰池兰倚。而高嵘却忍住了,他没有入内,没有越界。
只是第二天,池兰倚的床边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粉色兔子。那只兔子很柔软,会发热,拥抱兔子的感觉,像是在被无害、泡泡般的温暖拥抱。
兔子是世界上最好的生物。它不会伤害任何人。池兰倚怔怔地看那兔子很久,从第二天起,他开始抱着那只兔子入睡。
在兔子的绒毛中,池兰倚确认自己在木质小屋里。矫治中心里没有兔子,也没有温暖柔软的拥抱。
除此之外,在他的耳畔响起的还有清脆的风铃声。贝壳制的风铃被海风吹动,敲击着来自外界的音符。池兰倚得以在睡梦中知晓,他身处自由的世界中。
自由的世界里有流动的空气,有海水的味道,有风铃的歌声,还永远有敞开的窗户。
除此之外,池兰倚还吃不下饭。他害怕肉类,害怕一切烧焦的、切割的痕迹,只能吃得下一些糊糊似的流食。
在护工向高嵘汇报这件事后,每天送到池兰倚面前的食物便变化了模样。
它们是被捏成小熊模样的饭团,是被切成花朵模样的蔬菜,是那些足以补充缺失的营养、足够美味,但又让人尝不出是肉类的干净的海鲜。
每个盘子都像一幅画一样。每顿饭从此从维持生命的进食,变成了一个日日不同的奇迹展示。池兰倚害怕尖锐的餐具——于是高嵘让护工用勺子喂池兰倚吃饭。
就连勺子,也被做成了小小花瓣的模样。
过度的自我清洗也成为了池兰倚的一个问题。或许是因为恐惧身上还残留着矫治中心里的霉味,池兰倚长时间地把自己泡在浴缸里。
他不停地搓洗自己,直到每一寸皮肤都发红——像是要把自己洗到碎裂一样。只有在哗哗的水声和无尽的泡沫香气中,池兰倚才能觉得自己终于不再是那个肮脏的囚徒。
他这种强迫症状让医生很头疼。医生试着为池兰倚做心理治疗,这种症状的好转却有限。她询问高嵘是否要使用更多干预手段,却被高嵘制止了。
“不要强迫他。”高嵘淡淡地说,“他只是太缺安全感了……等他觉得这里安全了,他的状况会自然好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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