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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府城,一处临时辟为“防疫公廨”的宅院内。
谢谦瘫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官袍皱巴巴的,额头上的束被一根粗糙的麻绳胡乱绑着,勉强遮住之前被箭矢射穿散开的狼狈。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仿佛还没从刚才那一连串的惊吓和屈辱中回过神来。
“大老爷,您喝口水,压压惊……”师爷捂着还在渗血的屁股,一瘸一拐地端来一碗凉水,脸上写满了后怕和委屈。他屁股上那支箭已经被随行的郎中咬牙拔了出来,敷上了金疮药,但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
“压惊?老子压个屁的惊!”谢谦猛地回过神,一把将师爷手里的水碗打翻在地,瓷碗“啪”地一声碎裂,凉水溅了师爷一脚。他像一头困兽般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咒骂着:“李徽山!这个老王八蛋!阴险小人!他早就料到了!他故意放老子走,又让明州大营的人拦着,让老子像个傻子一样在城外转一圈,然后灰溜溜地回来!他这是把老子当猴耍!当替罪羊!”
他越想越气,越骂越怒。在明州城这些天,他名义上是协助防疫,实际上就是被李徽山推出去顶缸的苦力。脏活累活,接触病患的活,全是他干。李徽山自己则躲在重重保护的衙门深处,美其名曰“统筹全局”。现在倒好,自己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想溜,却一头撞进了李徽山早就布好的网里。
“还有那个赵砚!”谢谦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但更多的却是难以理解的困惑和一丝……恐惧?“他的人……他的人怎么敢?他们怎么敢对本官放箭?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朝廷!”
他实在想不通。赵砚在他印象里,虽然有些本事,有些桀骜,但本质上还是个知道敬畏、可以“合作”的“良民”、“孝子”。就算自己临走前摆了他一道,以赵砚的“憨厚”和“识时务”,也应该能理解自己的“不得已”吧?就算心里有气,也不至于让手下人对自己这个正牌县令动刀动枪吧?还他娘的是弩箭!那是反贼才用的东西!
“大老爷,会不会……会不会是那赵砚,已经……已经掌控了全县,不把您放在眼里了?”师爷忍着疼,小心翼翼地说道。他想起路口那些守卫的眼神,冰冷,漠然,看他们就像看一群闯入领地的野狗,毫无对官府的敬畏。还有他们手中的刀,身上的气势,那绝不是普通乡勇或者衙役能有的。
“掌控全县?”谢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他一个泥腿子,凭什么掌控全县?就凭他那点治鼠疫的药?刘茂呢?姚应熊呢?县衙那帮人呢?都死绝了吗?”
他绝不相信,短短不到两个月,他经营了好几年、虽然谈不上铁板一块但也盘根错节的大安县,会轻易改姓赵。刘茂那个眼高手低的公子哥,姚应熊那个莽夫,还有县衙里那些老油条,怎么可能乖乖听赵砚的话?
“不行,老子得回去!老子必须回去看看!”谢谦焦躁地搓着手,“李徽山这老王八蛋靠不住,明州城就是个大火坑,再待下去,不被鼠疫弄死,也要被他坑死!大安县再烂,那也是老子的地盘!老子就不信,赵砚真能翻天了!”
“可……可明州大营那边……”师爷苦着脸。
“怕什么!”谢谦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李徽山能拦一次,还能天天拦着?咱们不走官道,绕小路!扮作流民!只要回到大安县,老子还是县令!到时候,是龙得给我盘着,是虎得给我卧着!”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重新燃起了希望。对,回大安县!只要回到自己的地盘,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赵砚?一个有点运气的泥腿子罢了,等老子回去,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两天后,历经“艰辛”,避开明州大营的关卡,偷偷摸摸绕了远路的谢谦一行人,终于再次踏上了大安县的地界。
与明州境内随处可见的倒毙尸骸、惶惶不可终日的流民、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绝望气息不同,一进入大安县,景象陡然一变。
官道虽然依旧冷清,但还算干净,看不到横陈的尸体,也闻不到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路旁的村庄,有些看起来空荡荡的,但并未见火烧劫掠的痕迹,倒像是人都被集中到了某地。更让谢谦心惊的是,他们一路行来,竟然没碰到一个逃难的流民!这在如今的明州,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对劲……很不对劲……”谢谦骑在马上,眉头紧锁,心头那点“重回故土、重掌大权”的喜悦和期待,早已被越来越浓的不安所取代。这大安县,安静得有些诡异了。
“大老爷,前面……前面好像有人设卡。”走在前面探路的燕六年折返回来,脸色有些凝重。他大腿上的箭伤还没好利索,骑马都有些别扭。
“设卡?什么人设卡?”谢谦心中一凛。
“看不清,都蒙着面,拿着家伙,不像……不像咱们县衙的人。”燕六年低声道,“看打扮,倒有点像……有点像之前路口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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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谦脸色一变。又是赵砚的人?他们竟然把卡子设到这里来了?这是要干什么?划地自治吗?
他强自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因为赶路而有些凌乱的官袍,清了清嗓子,对师爷和燕六年道:“不必慌张,本官乃大安县正印县令,回自己辖地,有何惧之?走,过去看看!”
他打定主意,这次要拿出朝廷命官的威严,先声夺人,压服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
一行人缓缓靠近路口。果然,那里用粗大的木桩和荆棘设置了路障,十几个精壮的汉子守在后面,人人脸上都蒙着一块奇怪的灰布(口罩),手持明晃晃的长刀,眼神警惕地打量着他们。更让谢谦眼皮直跳的是,他隐约看到路障后面的土堆旁,似乎还架着几具……弩?
看到谢谦等人骑马过来,一个似乎是头目的汉子上前几步,隔着老远就抬起手,声音透过蒙面布有些沉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站住!前方大安县境内,实行防疫管制,非本县登记在册人员及特许通行者,一律不得入内!尔等何人?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可有路引或特许凭证?”
谢谦坐在马上,挺了挺肚子,努力摆出县令的威严,沉声道:“本官乃大安县令谢谦!尔等何人麾下?在此设卡,可有本官手令?为何见了本官,还不撤开路障,上前见礼?”
他以为,自己亮出身份,对方就算不马上跪地相迎,至少也会惊慌失措,忙不迭地撤卡放行。
然而,那蒙面汉子只是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神冷漠,没有丝毫波动,声音依旧平板无波:“谢谦?大安县令?可有凭证?”
谢谦一愣,随即大怒:“混账!本官就是凭证!这大安县,谁人不识本官?尔等让开,否则,耽误了本官回衙理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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