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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四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招娣会是这个反应。他眯起眼睛,打量着招娣那张过分平静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伪装的痕迹。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他嗤笑一声,没有接那麻袋:“怎么?嫌张瓦匠年纪大?还是觉得叔在骗你?招娣,别犯傻,这是你家现在唯一的……”
“我说了,不需要。”招娣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现在,请你离开我家。”
赵老四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阴沉下来:“小丫头片子,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爹还能护着你?等会儿‘医疗队’一来,他就是个废人!到时候,你和你弟弟,怎么活?靠你偷的这点稗子?呵!”
他故意加重了“偷”字,像一把淬毒的匕,直插招娣的心窝。
招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她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她只是维持着递出麻袋的姿势,一字一句地说:“那是我们的事。现在,请你,滚。”
最后那个“滚”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冰冷力量。
赵老四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眼神变幻不定,最终,他阴恻恻地笑了:“行,有骨气。我倒要看看,你这骨气能撑到几时。等你爹被拖走,等你和你弟弟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可别再来求我!”
说完,他猛地一甩手,转身拉开了门。清晨微弱的光线涌了进来,勾勒出他精瘦而扭曲的背影。他没有再看那袋稗子一眼,仿佛那已经是他丢弃的、毫无价值的垃圾。
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被甩上,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招娣维持着那个递出的姿势,僵硬地站在那里,过了很久,很久。直到里屋弟弟的哭声变成了小声的抽噎,直到地上父亲的喘息声再次变得微弱而艰难。
她才慢慢地、慢慢地垂下手。看着手里那个肮脏的麻袋,她脸上那层冰冷的平静终于碎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
她走到灶台边,将麻袋扔进冰冷的灶膛。然后,她舀起一瓢水,走到水缸边,开始用力地、反复地搓洗自己的双手。冰凉刺骨的水冲刷着她掌心上被稗子刺出的细小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她搓得那么用力,仿佛要将皮肤搓破,将昨夜沾染的所有污秽、恐惧和耻辱,都统统洗刷干净。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沾上,就再也洗不掉了。
就像那袋被她扔进灶膛的稗子,就像赵老四留下的那句威胁,就像父亲眼中那抹被背叛的痛苦……
它们都像种子一样,埋进了她心灵的废墟里,只待绝望的雨水浇灌,便会开出怎样狰狞的花朵?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医疗队”就要来了。
而她的战斗,从拒绝赵老四“活路”的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一场注定失败,却必须进行的战斗。
她擦干手,走到里屋,沉默地、用尽全身力气,将虚弱而抗拒的父亲重新扶回床上。陈满仓闭着眼,不再看她,仿佛她已经不存在。
招娣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替父亲掖好那床破旧不堪、散着霉味和药味的被子,然后,走到门口,抱起了还在小声哭泣的弟弟土生。
她坐在门槛上,将弟弟瘦小的身子紧紧地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
然后,她抬起头,透过院门上方的空隙,望向外面那一片死鱼肚白般、毫无生气的天空。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等待着。
等待着那场注定要来的,最终审判。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和压抑的等待中,仿佛被拉成了粘稠的、无法流动的胶质。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招娣抱着土生坐在门槛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块被冻结的石头。她的耳朵竖起着,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远处传来的狗吠,邻居家隐约的开门声,甚至是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出的呜咽。每一个声音,都让她的心脏骤然缩紧,又在她辨明并非目标后,无力地、沉重地落回原地。
这种等待,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煎熬。它像一把钝刀子,在一片片地凌迟着她的神经。
怀里的土生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山雨欲来的沉重,不再哭泣,只是睁着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不安地看着姐姐紧绷的下颌线,小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衣襟。
里屋,陈满仓的喘息声变得微弱而规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后,陷入了一种半昏迷的状态。招娣几次想进去看看,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她害怕面对父亲那双闭着的、却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害怕那里面深藏的、对她这个“堕落”女儿的失望和拒绝。
赵老四的来访,像在她和父亲之间,砸下了一堵无形的、冰冷的墙。那袋稗子,就是砌墙的第一块砖。
太阳,终于慢吞吞地、不情不愿地爬高了少许,将惨白的光线从门缝、窗隙里投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切割出几块模糊的光斑。光线里,浮尘缓慢地舞动,像无数濒死的精灵。
村里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有妇人吆喝孩子吃饭的喊声,有扁担吱呀作响的挑水声,甚至还有不知谁家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收音机戏曲声……这些日常的、属于“生活”的声音,此刻听在招娣耳中,却显得如此遥远而不真实。她的世界,已经缩小到这个破败的院落,缩小到即将到来的、那无法抗拒的命运车轮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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