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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二十五分。门口的风铃再次响起,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湿冷的雨气走了进来。是陈默。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被雨水打湿了些,贴在额角。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喧闹的大厅,看到我时,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标志性的、沉稳可靠又带着点歉意的笑容。
“抱歉抱歉,阿蛰!路上堵得厉害,这鬼天气!”他一边大步走过来,一边利落地脱下风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露出里面熨帖的深色衬衫。他自然地在我对面坐下,动作流畅,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气场。
“无所谓。”我晃了晃杯子,冰块叮当作响。
阿彪适时地送来一杯同样的威士忌。陈默端起杯子,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探究和…审视?那眼神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阿蛰,你瘦了。”他开口,语气带着真诚的关心,“听说你那边出了不少事?码头那批货被水警扣了,损失不小吧?还有东区那几个场子,账目被翻得底朝天,麻烦缠身?”
他说的都是事实。最近确实有点小麻烦。但我只是看着他,没说话。
“唉,”他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一种推心置腹的氛围,“我就知道,你一个人撑着,太累了。这些年,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兄弟想帮你,你都嫌麻烦,让我们别找你…可这次不一样了,阿蛰。风声很紧,有人想动你。”
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反应。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寡淡的酒。
“我知道你不在乎,”他继续说着,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可我在乎!我不能看着你出事!我们兄弟一场,当年一起流过血的交情!”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
“所以呢?”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默看着我,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痛心,有惋惜,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所以…为了你好,也为了我们这帮兄弟的将来,”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个艰难的决心,“你…把手头那些麻烦的生意,都交出来吧。西城码头,东区那几个场子…还有‘暗河’那条线。”“暗河”,是我们最核心、最隐秘、也是利润最丰厚的走私渠道。只有我和他,以及另外两个绝对心腹知道。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交给我来打理。你…安心退下来,享享清福。所有的麻烦,我来扛。钱,少不了你的那份。”
空气仿佛凝固了。酒馆的喧嚣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卡座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和他那句带着“关怀”外衣、却冰冷刺骨的“建议”。
原来如此。今晚这杯酒,是杯“鸿门宴”。他口中所谓的“担心”,所谓的“兄弟情”,不过是为了这一刻的图穷匕见。他以为我深陷麻烦,焦头烂额,以为我依旧是那个对什么都无所谓、可以随意拿捏的阿蛰。他以为我…没用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来的算计和贪婪。看着他试图用“兄弟情义”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来遮盖他迫不及待想要攫取权力的野心。看着他笃定我会像以前一样,嫌麻烦,无所谓,随手就把东西丢给他。
心脏深处那片被撬开的冻土缝隙里,那股冰冷的寒意,骤然汹涌!像是沉寂万年的冰川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冰寒刺骨的气息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呵…”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从我喉咙里溢出来。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极致的荒谬和…尘埃落定般的冰凉。
我慢慢放下酒杯。玻璃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出“咔哒”一声轻响。
“陈默,”我抬眼,目光第一次不再是涣散和慵懒,而是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入他的眼底,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能冻结灵魂的重量,“你刚才说…有人想动我?”
陈默脸上的“关切”和“痛心”瞬间凝固了。他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错愕和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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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我盯着他,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下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凝固的空气里,“你吗?”
卡座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陈默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看着我,看着我这双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眼睛,那层精心维持的“兄弟情深”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阿蛰,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紧,带着一丝强装的镇定和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站起身,风衣的下摆扫过桌面。我俯视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和冰原深处翻涌的、足以埋葬一切的暴风雪。
“我嫌麻烦,不是傻。”我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冰冷的钢针,一根根钉进他的耳膜,“我让他们别找我,是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是让他们死了。”
我的目光扫过他瞬间变得苍白的脸,扫过他那双因为震惊和某种被戳穿的恐慌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你以为我出事了,就迫不及待跳出来摘果子?”我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无尽的讽刺和…杀意,“听好了。”
我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盖过了酒馆的喧嚣,砸在陈默骤然紧缩的心脏上:
“我的东西,就算我扔了,砸了,烂在泥里…也轮不到你来捡。”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路边一粒碍眼的尘埃。转身,推开沉重的木门,一步踏入了门外冰冷喧嚣的雨夜之中。风雨瞬间裹挟而来,吹得风衣猎猎作响。
陈默僵在卡座里,脸色惨白如纸,端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着。他看着那个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那背影不再是记忆中慵懒颓废的模样,而是像一把骤然出鞘、锋芒毕露的寒刃!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酒馆的嘈杂似乎重新涌了回来,却带着一种扭曲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失真感。
雨幕深处,我拉高了风衣的领子,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带来一种异样的清醒。无所谓?呵。
蛰伏的蛇,该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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