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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飕飕的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扑在许大茂和秦京茹的脸上、身上。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天光吝啬地涂抹着街道,映着许大茂那张一夜未眠、焦黄浮肿的脸,更显出几分狼狈和阴沉。他紧紧攥着秦京茹冰凉的手腕,不是温情,更像是怕她临阵脱逃,把他孤零零地扔在这通向“花生米”的悬崖边上。秦京茹被他拖着,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像个没有魂儿的影子。她另一只手死死揣在棉袄兜里,隔着厚厚的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三块沉甸甸、棱角分明的硬物,它们紧贴着她的皮肉,冰凉又滚烫,像烙铁,也像枷锁。每一次迈步,那坚硬的棱角都硌着她的腿根,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这痛楚奇异地让她混沌的脑子维持着一丝清醒,提醒着她昨夜的交易和此刻的代价。
交道口街道办事处那扇掉漆的绿漆木门,在灰暗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重压抑,像一个张着嘴等待吞噬什么的怪兽。许大茂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直灌入肺腑,冻得他一个激灵。他猛地甩开秦京茹的手腕,动作粗鲁得像是丢弃一件碍事的垃圾。秦京茹被他带得一个趔趄,茫然地抬头看他。
许大茂脸上瞬间切换出一种混合着悲壮与深情的表情,他用力搓了把脸,把那些因为缺乏睡眠和内心紧张而浮出的油汗抹掉,声音刻意压得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凄惶:“京茹…”他喉头滚动,眼圈竟真的有些泛红,“…委屈你了!就这一回!就这一回!等风头过去,我八抬大轿把你重新抬回去!咱好好过日子!比从前还好!”他抬起手,似乎想替她理理被风吹乱的枯黄鬓,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时,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缩回。
秦京茹只是木然地看着他表演,兜里金条的棱角硌得生疼,那尖锐的触感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他所有虚伪的甜言蜜语。她嘴角极其微弱地扯动了一下,连个像样的表情都做不出来,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嗯。”
手续办得异常利索,甚至有些麻木。工作人员显然对这种特定时期里仓促的离婚司空见惯,公事公办的询问,机械地盖章,将两张薄薄的、印着醒目“离”字的纸片分别推到他们面前。那鲜红的印章,像两滴凝固的血。当那张印着冰冷铅字的纸片落入秦京茹手中时,她感觉不到纸张的重量,只觉得兜里的金条猛地又沉了几分,压得她半边身子都往下坠,几乎喘不过气。她盯着那个刺眼的“离”字,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许大茂昨夜涕泪横流的赌咒誓、三条小黄鱼沉甸甸的触感、老家龟裂土地上饿殍般绝望的脸……无数碎片疯狂地冲撞、旋转,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
走出办事处大门,清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秦京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许大茂立刻又换上了那副劫后余生的、带着点讨好和急切的嘴脸。“京茹,京茹!”他连声叫着,从身上那件半旧工装的内袋里摸索着,掏出一小卷皱巴巴的毛票和几张更小的分票,胡乱地塞进秦京茹冰凉僵硬的手里,“拿着!你先拿着花!这几天,就几天!你先去前门大街东头那家‘红星’招待所住着!我认识那儿的王主任,报我名字,能便宜!我立马,立马就去给你找房子!找好了就接你!”他语飞快,眼神闪烁,根本不敢与秦京茹空洞的目光对视,“安心住着!别多想!等我信儿!啊?”
他一边说,一边几乎是推搡着,把秦京茹往通往“红星”招待所方向的街口送。秦京茹像个被抽掉了骨头的木偶,被他推着走了几步,手里攥着那卷带着他体温、同样油腻腻的零钱。她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定定地看着许大茂。那眼神空茫茫的,深不见底,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看到了他灵魂深处那些蝇营狗苟的算计。许大茂被她看得心底毛,强挤出一个笑,还想再说什么安抚的话。
“……知道了。”秦京茹却先开了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她不再看他,攥紧了手里的零钱和金条,转过身,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脚步,朝着许大茂指的那个方向,蹒跚地走去。单薄的背影在清晨萧瑟的街道上,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孤绝,仿佛随时会被冷风吹散。
看着那个枯黄头、穿着臃肿棉袄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街角,许大茂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那浊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股短暂的白烟,又迅消散。他挺直了腰板,脸上那点残存的愧疚和紧张如同被风吹走的尘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甚至带上了几分迫不及待的兴奋。他抬手用力搓了搓脸,把最后一点伪装搓掉,整了整身上那件为了“办大事”特意换上的半新蓝布干部装,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成了!”他低低地对自己说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庆幸和即将开始新计划的亢奋。他不再耽搁,转身,迈开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的步子,朝着和秦京茹相反的方向,朝着那个能让他“绝处逢生”的地方——秦淮茹家所在的胡同,大步流星地奔去。脚下生风,仿佛刚才那个跪地哀求、涕泪横流的男人根本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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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院那熟悉的灰砖墙和弥漫着煤烟、泔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时,许大茂的心跳得更快了,但这次是兴奋的鼓点。他熟门熟路地绕开前院,径直钻进中院那个堆满杂物的狭窄过道。贾家的门虚掩着,他象征性地在门板上敲了两下,不等里面回应,就一把推开了门。
秦淮茹正坐在靠窗的炕沿上,手里拿着一件小孩的破棉袄在缝补。冬日惨淡的光线透过蒙尘的窗户纸,斜斜地打在她侧脸上,照出她眼下浓重的青影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愁苦。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是许大茂,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疲惫和算计的大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期待,有紧张,更深处,是冰冷的决绝和孤注一掷的狠厉。
“办…办妥了?”秦淮茹放下手里的活计,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紧紧锁住许大茂的脸,像在审视一件关乎身家性命的货物。
“妥了!”许大茂反手利落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可能窥探的视线,脸上堆满了大功告成的笑容,甚至带着点邀功请赏的意味,“那小蹄子,拿着金条就乖乖签字画押了!这会儿已经在招待所安顿下了!”他几步走到秦淮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热切,“走,淮茹!事不宜迟!趁着今儿上午人少,赶紧把咱俩的事办了!夜长梦多!”
秦淮茹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犹豫和那点仅存的廉耻都压下去。她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从炕柜里摸索出一个洗得白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她和贾东旭那张同样印着“离”字的纸片。她的指尖在那冰冷的字迹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用力攥紧了布包,指节微微白。
“走吧。”她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再次站在交道口街道办事处那扇绿漆剥落的木门前,心境已是天壤之别。许大茂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甚至带着点春风拂面的意气风。他侧头看着身边的秦淮茹,秦淮茹也适时地微微低着头,脸上飞起两团恰到好处的红晕,嘴角噙着一抹羞涩而顺从的笑意,将一个即将迎来“新生活”的温顺女人演得惟妙惟肖。
还是那个早上办理离婚的办事员。他抬眼看到许大茂那张熟悉的脸,又瞥了一眼他身边换了人的秦淮茹,浑浊的老眼里毫不掩饰地闪过一丝惊愕和浓浓的鄙夷。他慢条斯理地翻开登记簿,拿起蘸水钢笔,鼻子里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哟,许同志?”办事员拖着长长的京腔,语调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他抬起眼皮,目光像两把小刷子在许大茂和秦淮茹脸上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许大茂那张强装镇定的脸上,“您这…可真是日理万机啊!早上刚离了婚,这晌午头儿太阳还没到正当中呢,就又赶着来办结婚证了?啧啧,这效率,这劲头儿,真是革命工作两不误啊!”他故意顿了顿,目光转向低眉顺眼的秦淮茹,语气带着赤裸裸的提醒和警告,“这位秦同志,您可瞧仔细喽!婚姻大事,可不是儿戏!这年头,人心隔肚皮,有些人哪,翻脸比翻书还快!您可得把招子放亮点儿,别让人卖了,还傻呵呵地替人数钱呢!”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许大茂脸上。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他下意识地想张口辩解,甚至想骂回去,可对上办事员那双洞悉世情、充满鄙夷的老眼,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只能梗着脖子,努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额角的青筋却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了许大茂的胳膊上。许大茂身体一僵。
秦淮茹抬起头,脸上那抹羞涩的红晕更深了,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光芒。她对着那办事员,露出一个温婉又带着点委屈的笑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同志,您误会了。”她微微侧身,更靠近许大茂一些,姿态亲昵而依赖,“我们…我们两个,是真心相爱的。”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继续说道:“以前…那是没办法,是旧社会包办婚姻的苦果,害人害己。现在,我们好不容易挣脱了封建枷锁,能追求自己的幸福了……您就…行行好,成全我们吧?”
她的声音温柔似水,带着恳求,又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当性”——追求新生活,挣脱封建枷锁!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在那个年代,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力量。
办事员被噎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秦淮茹那张写满“真挚”和“委屈”的脸上盯了几秒,又扫过许大茂那副强作镇定实则心虚的模样。他嘴角撇了撇,终究没再说什么刻薄话,只是从鼻子里又重重地哼出一声,拿起蘸水钢笔,在墨水瓶里狠狠蘸了蘸,用力在那崭新的结婚证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公章。那“啪”的一声盖章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两张印着大红“喜”字的结婚证递了出来。许大茂几乎是抢一般地抓过属于他的那一张,那鲜红的印章此刻在他眼里仿佛成了护身符,驱散了办事员带来的晦气。他心头狂跳,巨大的兴奋和一种脱离险境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所有的不快。他拉着秦淮茹的手,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办事处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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