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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问我做不做梦?”

“每个人都做梦。”

“那也还真说对了……”谢怀灵懂他的意思,目光一转,也没有要躲避的想法,坦然相告,“也不过是些寻常梦,经历过的事,遇到过的人,和其他人也没有什么不同。你呢,你做什么样的梦,不会有我吧。”

苏梦枕承认了,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谢怀灵都是他一定会日有所思的人,不能忘怀的人:“常常。”

谢怀灵点点头,也不追问。她没有那样的兴趣,一下一下地摸着自己的手指,看着苏梦枕将药一饮而尽。药的味道困扰不了他,仿佛他根本没有味觉存在,也因他的豪迈,苦涩的药味逃离了药碗逐步在卧房内翻涌了起来,敲敲打打的,就是见不得人好,冒犯谢怀灵冒犯得厉害。

谢怀灵却没有反应。比起难受,她在想别的。

“你还想知道我的过去,我在想什么。”她忽然说。

她说的是对的,苏梦枕放下碗后便停下了动作。他更不躲避,回望谢怀灵,默认当作颔首,说:“但你不想让我问,所以我不会问。”

“你会等。”谢怀灵读出他的想法,耸起了肩,“等到我愿意开口的那天,主动开口的那天,一直等下去。可苏梦枕,真的有那么一天吗?”

问出口也不需要回答,谢怀灵又说了,轻轻的:“睡吧,楼主。”

第187章死生豪赌

苏梦枕睡下后,仿佛带走了什么,走到末尾的夏季渐渐被秋日的气息透入,再有半个月,或者再有十几天,就不再是夏季,而是走到秋日里了。

谢怀灵当日看着苏梦枕睡下,难得为他拉了拉被子,瘦削的人脸就在眼前,她去戳这个人也不会反抗,更不会把她反按过来弄伤她的脖子。但她反而更加失去了兴趣,看了几眼,合门而去。

没了要她整日盯着的人,谢怀灵的忙碌也不会有变化。天气一步步的凉下去,宛若夏日的姹紫嫣红,也会在寒风里飘零凋谢,她办公的地方换成了白飞飞的卧室,白飞飞不能常常陪她聊聊,于是她与白飞飞的侍女聊得更多,朱七七也总是来陪她,虽然说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好歹学会了不给她添麻烦,翻个书写个字,还是有些用处。

一连着五六日,日子就这么如水的过去了,好像她从前也是这么过的。

然则非也,像针对迷天七圣盟的事情总要有个结果,神侯府的信也终究会来。

这一封信,比以往的任何一封都要简短,无情已然在心中没有什么寒暄可写来了。在反复的确定后,他应当怀以极其复杂的心情,以及最高的警惕,写下的信中每一个字,约定最后一场游戏结尾的见面时间和见面地点。

谢怀灵更知,说不准这也能算一场鸿门宴,“反”,她的的确确是顶着这个意图,也打算去做这件事。

不过也没有什么好怕的,谢怀灵应下了无情择定的时辰和地方,除了侍女车夫,一个人都不带,也不想任何人跟着自己。

要不是朱七七听说此事后死缠不放,恨不能就在谢怀灵面前打闹一场,不同意她去接,她就吊死在谢怀灵面前——这样谢怀灵要是出事了,她还算和谢怀灵同死——以这样的架势闹了好费劲一场,谢怀灵才同意了她的提议,否则谢怀灵也是要一个人回来的。

扯得远了,不再多说,便直接说到临水亭台,水波不兴。

与上回见面之地,自然不是一处,此地靠着的是金明池,并非汴河,亭台也修得更精致些,常有达官显贵来往,文人墨客题诗。但既然挑在了此处,那么此处除了金风细雨楼与神侯府的人,就再也不会有旁人,亭台楼阁,唯待风云。

下了马车,谢怀灵便在大门前看见了无情的剑童,他引着谢怀灵往里走,默然得一言不发,谢怀灵让侍女等候在马车中,只身一人走了进去。

寂静,只剩得脚步声的寂静,再后面是自己的呼吸声。谢怀灵行走在回廊里,身后的门一扇接一扇的关上,每一扇门都是一个世界的结尾,她没有回头路可走,也不会走回头路,人影再转,虚掩着的门出现在了眼前。

一瞬间的犹豫也没有,谢怀灵自然的推开了门,她本来就该做这件事,莫非只有她一个人,就应当害怕吗?

是她算来的,是她应得的,骤雨越急,金风越烈,何畏之有呢。

先看到一面屏风,秀满了青绿色的竹子,一簇有一簇的在绣面上不留多少空缺,留白只漏在竹间的缝隙里,探头都难办;再看到坐在桌案旁的青年,衣裳比以往更简练,垂目凛神,也如同一颗青竹一般,待到她走进,青年才将目光抬来,他似乎并不想看着她,却还要看她。

是煎熬的吗,大概是的,但是煎熬也控制不了理智,说不准,还在感叹造化弄人。

谢怀灵懒得问好,看见空位便坐下了。大概是无情也没想到,她居然真敢一个人来,再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别的人,才注视着她的脸。

“谢小姐。”无情道,“游戏结束了。”

谢怀灵淡淡地应声,到这时才是真正的坦诚相待,她做过的所有事,金风细雨楼做过的所有事,都彻底呈现在了神侯府面前。她从王云梦手中拿到的东西,在这几日之内也被查了个明明白白,因而气氛渐紧,总是不容人喘息。

“大捕头不愧是大捕头,风言风语难得是没有看走眼。”她夸赞道。

无情却心渐沉,好像心中无底,即使如此,也依旧要问:“天下有无数条路,金风细雨楼为何要走这条?”

谢怀灵转过了头,微微侧目,投来凛冽的视线,分外的锐利,重复道:“天下有无数条路?”

她断然否定:“天下从没有无数条路。大捕头以为,路是什么?

“先谈耕者,路惟阡陌耳,一端接茅檐,一端系佃畴,终日劳作,日暮难息,也不改此生途尽;再谈商贩,路乃城东至城西三十里青石笑道,晨昏往复,待日久摧折脊梁,卖炭翁冻死路边,仍忧炭贱愿天寒;至于船夫,路不过一线纤索,进则力竭而亡,退则湍流没身,终无生途……天下芸芸众生,日复一日,莫不是如此。

“对于他们来说,天下哪里有无数条路,天下何处有他路可走?

“而对金风细雨楼来说,即从江湖弟兄托举中而生,又怎甘心百姓受苦,燕云难收,就算天下还有无数条路在金风细雨楼面前,金风细雨楼也只有一条路可走。”

无情喉中一紧,发起苦来,千言万语也难说出,只能道:“路是人走出来的。正道虽艰,亦非绝路,何必兵行险棋。”

听完他的话,谢怀灵笑了。无情见到的、她所有的笑都是那样的不友善,在天葩水玉的面容上,又是那样的清晰可见,仿佛天地都想要他看见这个笑,进而承载不起这个笑的重量。

她说道:“大捕头这个‘虽’字用得妙,不知‘虽’得是蔡京把持朝政、百姓被剥削的艰难,还是国库空虚、将士为国尽忠亦无饱饭的艰难,亦或者灾情不报、粉饰太平、灾民易子而食,看着天子大兴土木、唯爱书画的艰难?”

照旧不紧不慢的语速,却也可以锐利如刀地捅给无情听,每一字里都有血,无罪也要流的血,还是说生在这样的一个时代,本身就是罪孽。

“大捕头在神侯府多年,见过的冤案、悬案之多,看过的民生之苦之广,必然是我这个去年才从关外回来的人比不得的,所以有些事,我其实觉得不必多说。如不能登高一呼,正道已不是虽艰,大捕头心中的正道,近绝而无望。”

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无情缓慢地握拳,再松开。

他都明白,他当然统统明白。

无情感受到了痛意,他的心思最细腻,他也最容易感伤:“可是揭竿而起,还是动摇国本太过,易旗换代,又伤百姓。”

“动摇国本?”谢怀灵嗤笑一声,憎恶在目中一转,便自心头而来,“敢问大捕头,你所说的国本,是龙椅上的那个人,是这座汴京都城爬满的吸血虫,还是千千万万个大宋的、会喘气的子民?”

“元祐年间,旧党新党之争,朝堂之上日日攻讦,河北路饥民遍野,白骨成路,又到崇宁以来,花石纲遍行东南,民怨何深,以至于睦州方腊振臂一呼,响应者十万——是因为这些百姓他们天生反骨,就要造反,还是因为活不下去了?

“说到底,古往今来,只要百姓们还有一粒米、一口饭吃,就能窝囊地再接着活下去,何至于走上如此绝路?说的是动摇国本,大宋又可还有何国本可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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