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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灵端起了茶杯,其实她也有答案,这两种怕是不一样的。
除了在看苏梦枕一事上曾有过误解,她要看懂谁都很简单。谢怀灵有心再道:“又或者,是郡主格外怕我一些,因为我确实欺负了郡主,毕竟郡主已经输给了我,也赢不了我了。”
身型猛然一颤,姑娘嘴角的红晕的开始扩大,她仿佛是感受不到疼痛,狠毒不再游走在她的身体里。她或许是在接着发抖,可是又克制住,脑袋很快又要低下去。
谢怀灵抿了一口茶,虽然是冷茶,但也有清香,萦绕着唇齿之间,咽下去后她闻见了血腥味,很是应景。不过这当然是与姑娘无关的,她们才说了几句话,外面的交手就开始见了第一轮血。
暖调的屋内,灯火跃动在两个人的脸上,火光之下谁的脸上都不能再有阴霭,诸多情绪分毫毕现。
谢怀灵便知道自己又说中了。
这个在残酷得颇有些窒息的王府里,瑟瑟地缩成一团,小心地活着长大的姑娘,见证了自己母亲死亡的姑娘,拥有属于自己的正反两面。她的惶恐是真的,她害怕任何人来伤害她,好不容易才耍尽了手段好好的活下来,她怕人再欺负她;她的狠毒也是真的,她对弄疼她的人下手,不惜阴毒也极为狠绝,她不想让人再欺负她。
可是惶恐不会终结,她总有她做不到的事,所以她还为真正酿成她悲剧的父兄做事,她还要这个郡主的名头;所以她被谢怀灵逼迫到这幅境地,此时的谢怀灵是她越不过的山,于是在她眼中与她的父兄,兴许是没有差别。
“……为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姑娘轻轻地问了这么一句,她也不去擦嘴角的血,这般境地里,她何其无助,以至于看起来还有几分的魔怔:“为什么要查?金风细雨楼,要的只是与丐帮合作,任慈死了也一样的。”
“为什么不查。”谢怀灵平静道,“与任帮主合作,是了却先代楼主,也是我外祖的一桩心愿,任帮主更是天地之间无可置疑的豪杰,高风亮节,至诚至义。若是任帮主死了,我不查,丐帮易主,这些就将全都化为空谈。即使丐帮还能给金风细雨楼提供帮助,那也不过是有砒霜之蜜,金风细雨楼更将一无所知地被拉进一场愚蠢的死局里。”
她知道南王府要做什么,但她不说,没有必要逼得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我不管南王府要做什么,牵扯到金风细雨楼就是大忌,虽说是王府位高权重,但金风细雨楼也算是略有家资,我想郡主也该是清楚的。所以,如果郡主是我,也是会查的。
“而恰恰相反,如果我是郡主,这般境地下我面对一个突然入局的人……”谢怀灵幽幽而叹,“我就绝不会杀她。”
姑娘不语。她无意识地舔舐过自己唇角的伤口,细碎的疼痛里,灯盏的光晕在她的视野中朦胧成了一团的光斑,穿透这团光斑后才是谢怀灵的脸。
她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但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她听见谢怀灵的声音,她并没有那么想听下去。
谢怀灵继续道:“如果我是郡主,我绝不会想着多做些工夫,此事成或不成,重要的永远都是保全自己。她查到也好,查不到也好,终归事情又不是我诚心想做。如今郡主白费了力气,回去之后,恐怕也还是很难办吧,我对王府中的事,也是略有了解的。”
姑娘捏住自己的手指,睫羽忽闪。被说中的她最讨厌的就是这样的感觉,仿佛自己已经被赤裸地扒开:“谢小姐好大的口气……你只是赢了一局,又不是大获全胜。”
“郡主这话说的对。”谢怀灵微微地往前倾了倾身子,靠得更近些,“大获全胜,可不是只赢一局就行的。”
如同是触了电,人几乎是从位置上弹了起来,连带着茶杯也被撞翻在地面上,四分五裂,茶水飞溅出凌乱而恐慌的轮廓,沾染到了人的裙摆上,金丝银线也被洇湿。姑娘听得明白她的意思,张了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往后退了一步,碰翻了玉色的瓷瓶。
瓷瓶也碎了一地,谢怀灵还有闲心喝茶,在姑娘的眼中,她这双光下也空茫的眼睛露出几分不知从何说起的鬼气来,好似是人含鬼色,鬼夺人神:“郡主是个聪明人,知道要及时脱身,可这是来不及的。我被刺杀了心情不好,就请郡主再陪陪我了,反正郡主早回去晚回去,都不会有好结果。”
姑娘忍不住喘息起来。她盯着谢怀灵,然后几息后突然转身,再也不能与谢怀灵同处一室,踉跄几步后又撞在了墙角,但还是头也不回的、仓皇地跑到了门口去,不愿再听谢怀灵说一个字,不愿谢怀灵的声音追上她。
木门被她拽开,屋外的交手终止了。姑娘跑了出去。
谢怀灵坐在原地,继续喝她的茶。
影繁灯孤,即使是鹅黄色的暖光充斥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也只会生出愈来愈多的影子。生死杀机过后的夜里,无声无迹地游弋,但也不探出头来,影上光下她安然独坐,无常现,风云一线,半遮凌寒面。
血腥味越发地浓重,嘈杂的风声钻入房内,而后又中断。是门又合上了。
谢怀灵倒满了一杯的茶,等到半袖都是血的青年站到她手边。青年的神态没有多大的变化,面静如水,与半身的血迹很是割裂,不过这些也不尽然都是他的血。
与之相对的,在生死里来来去去的谢怀灵一楼鬓发都没有乱过,她举起了手中的茶杯,青年一只手撑在桌案上,弯下身来轻抿茶水。
“平手?”
“不算。”
宫九平淡地回道:“他的剑心乱了。”
但如果说不算,他身上的伤也太过惨烈,不过谢怀灵犯不着来心疼他,谁都犯不着来心疼受伤的宫九,也许该心疼叶孤城:“他自己都回答不了自己的剑,自然只能乱。”
“的确如此。我那个堂妹呢?”宫九打着打着,耳朵也没有闲着,“她是不打算陪你继续的,”
谢怀灵并不放在心上,她何时还要管别人的意见了,视线淡然地流转:“只要乱起来了,就由不得她抽身。”
她有的是在汴京城不能使的手段,就是等的这一天。
说完她又道:“你该走了。”
宫九的手腕还在往下流着血,也淌到了案上。他说:“你说了还有后手。”
“我的后手不需要你。”
谢怀灵眉头一挑,又回到了他与她约好的那一天,交易是会结束的,短暂拉近的距离也是虚假的:“何况你也见识过了,你更该知道,我是你强求不来的。”
宫九点了点头,竟然又是赞同的意思,血要将案面都染出一面血红的倒影来,倒出他一日不同一日,也在变化的心境。时至今日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却说的含糊不清:“我会再来找你一次。”
会善罢甘休的就不是宫九,谢怀灵明白即使是能一别,也还会有再见的时候。只是她不想去猜宫九又在想什么,如果猜到了,她这辈子才算是完蛋了。
第90章怨之欲报
已至午夜,谢怀灵折回去再找了沙曼。
沙曼几乎是成了半个血人,细长的剑也快要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不过从面色来看,她大概是没有受什么伤的,或者是至少伤得不算重,还能够对着谢怀灵秀眉一拧,然后将脚边的黑衣人尸体一脚踢开。不过一个没收住力,尸体在地上滚了两圈,就一路摔进了河中,留下“扑通”一声的余响。
今夜杀了多少个人,应对了多少波刺客,沙曼也要数不清了。她的剑都砍钝了,再最后一次捅穿人胸膛时永远地留在了那里,手上这把还是从刺客手里抢来的。
两个人简单地聊了聊今夜的情况,便做了收尾工作,坐马车回了丐帮。路上沙曼检查了遍谢怀灵的情况,谢怀灵再帮沙曼上了点药,这姑娘的背上挨了几下,所幸都是些轻伤,不用咬着牙她也能挺过去。谢怀灵路上也没有再惹她,好声好气地跟她说着软话。
回到丐帮后,入目所及的屋子,已经没有任何一间是还点着灯的了。疏朗开的云倒是会挑时候,半露出了明月的一星半点,月光也是一星半点的,寥落地照亮着院子的回廊,仿佛是还在犹豫而徘徊地等待着。
这个点,谢怀灵已经困得不像话,她把沙曼打发着先去休息,自己和来接她的侍女走回去。
顺着月光而走,路过任慈的花园。花上也盖着薄薄的一层月色,安静到了极点,从而绽放出了孤独且冷清的丽色,怀有一种千般怨恨都不能言说的惆怅,披戴在了一个人身上。
谢怀灵停住了脚步,她让侍女松开她的手,侧头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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