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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疏影横斜的梅林深处,淡雅如烟的素色身影静静伫立。她身形纤细窈窕,乌发如云,仅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仰着头专注地凝望着枝头一簇开得极盛的梅花,眉下似恨非恨,唯有哀愁独生,比起神侯府一遇,居然更浓重了。
正是林诗音。
她并未察觉到回廊这边的注视,整个人沉浸在赏梅的静谧之中。风过梅林,吹落几片花瓣,打着旋儿落在林诗音的发梢和肩头。她才似有所觉,小心地转过头来。
秋水般的双眼,恰好对上了回廊下的谢怀灵。
林诗音眨眼就换了神情,收纳起她的悲哀,温温柔柔地问好:“谢小姐巧遇。我一时不慎,看梅看痴了,不知可否有打扰到?”
第54章鱼儿上钩
金风细雨楼的院落,冬日的萧瑟被几树倔强的枯枝和幽香浮动的腊梅勉强点缀,衰败之间长出来深红的花朵,凌寒独自开。寒风卷过枯枝,谢怀灵与白飞飞驻足在冬青丛旁,目光与寒梅树下独赏的林诗音猝然相接。
林诗音裹在她的斗篷里,纤细得犹若是来阵风就能吹散。她看清来人,从容温婉地屈膝行了一礼,尽显大家闺秀的礼仪,其音轻软,好似吹过花瓣的风:“谢小姐巧遇。”
谢怀灵用点头回了林诗音的礼,道:“林小姐。”
林诗音向她解释着,顾忌着怕她多想了:“我是随李园的管家一同来向苏楼主和谢小姐道谢的。只是管家与苏楼主商议正事,我不便在场打扰,便想着随意走走,不想此处的梅花开得甚好。”
谢怀灵其实压根不在意林诗音的来意,顺着她的话问:“原来如此,倒是我来的不巧了。不知李公子伤势如何了?”
提到李寻欢,林诗音眼中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雨中的琉璃窗,但很快被她压下,低声说:“多谢谢小姐挂怀,表哥的伤势已大有好转,前日已从神侯府搬回府内静养了。”
虽然林诗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微颤的尾音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比上次相见时似乎更加深重的哀愁,还是落入了谢怀灵的眼中。
谢怀灵心念电转。上次在神侯府外遇见,林诗音是为李寻欢的生死未卜而忧心如焚,她的哀伤是纯粹为着李寻欢,为着她的心上人。而此刻,李寻欢明明已脱离险境,她的哀愁却更深沉了,浸透了无奈与某种无法言说的隔阂。再联想到她宁愿向自己这个外人询问李寻欢的情况,也不直接去问本人……
谢怀灵心中了然,她直白道:“既然李公子已无大碍,林小姐为何眉间愁绪,反似更浓了几分?”
再不等林诗音回答,她又接着说道,看向满树的寒梅:“若这愁绪是为着李公子,为着你们之间的间隙,辗转反侧反倒是辜负了眼前这难得一见的冬景,岂不可惜?”
林诗音脸色苍白如雪,被她说中了一时又是震惊,又是难堪,还有被看穿了少女心事的慌乱。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最终却只是紧紧咬住了下唇,一言不发地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心里有着什么东西在反复挣扎。
谢怀灵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觉得有些无趣。她本就不是悲天悯人的性子,更无兴趣做他人的导师,话已点破,对方若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那便罢了。她侧身对身旁抱臂冷观的白飞飞示意了一下,准备离开。
“谢小姐。”
好巧不巧,看到她要走了,林诗音的声音柔响起。
她在急切着,又在尝试试探,因为她的生疏与陌生,她的不熟练和焦急,反而显得她的话分外地无力:“我听人说,谢小姐的身世,也如我一般。”
她指的是苏梦枕为谢怀灵精心编织的身份——父母双亡、远亲凋零、孤身投奔表兄的孤女:“我还听家中长辈,还有神侯府的捕头大人提起,说谢小姐虽是如此身世,却是天下难得的能人,智计无双,就连苏楼主那样的人物,也要依仗谢小姐,谢小姐想做的事,总能做到。”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但她困惑且迷茫的复杂心绪,却得以传递了出来。
谢怀灵不咸不淡地问:“所以,林小姐想说什么?”
林诗音再次沉默了。巨大的勇气似乎在她刚才的问话中耗尽,她只是用一双盈满茫然的漂亮眼睛望着谢怀灵,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问什么,又也许根本也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她只是模糊地感觉到自己想问,但是世上从来都不是人希望说点什么,就能够说出口的。
谢怀灵看着她欲言又止,只能徒然悲伤的模样,摇了摇头。恰在此时,一名金风细雨楼的弟兄匆匆穿过月洞门,来到近前,对着谢怀灵恭敬行礼,捎来了苏梦枕的消息,要请她去一趟会客室的暖阁。
谢怀灵应下,不再看僵立原地的林诗音一眼,对白飞飞说道:“走吧。”
她迈步前行,在与林诗音擦肩而过的瞬间,脚步略缓,留下最后一句话:
“你若真有话想问我,等你想明白了,想清楚自己要问什么了,再来约我吧。我随时奉陪。”
说完,她与白飞飞一同,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寒风卷起地上的雪,飘在林诗音斗篷下摆,描了一地的孤寂凄凉.
穿过几重院落,远离了后花园的哀愁,白飞飞才冷冷开口,她不爽林诗音的柔弱与浓厚愁绪,少见地主动打破了沉默:“她是谁?”
“林诗音。”谢怀灵寥寥数语,便将林诗音的身世处境勾勒得清清楚楚,“小李探花的表妹。父母双亡,自幼寄养在李园,身世飘零如浮萍,无所依靠。一颗心全系在她表兄身上,偏偏两人之间又隔着点什么。”
白飞飞闻言,绝美的脸上毫不掩饰的讥诮着,也了然了,一针见血道:“那我知道了,她方才那番话,是想问你,同样寄人篱下,为何你能活成如此模样,而你的表兄还分外倚重你。”
那是因为我不是寄人篱下。谢怀灵这么想,但不能这么说,脚步不停,回道:“我当然知道。但这种话,我替她说出来没用,谁替她说都没用。她得自己鼓起勇气,撕开自己自怜自哀的壳子,走到我面前,清清楚楚地问出来。这性情,还真可怜啊。”
白飞飞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堪称冷酷地说:“可怜?哪里可怜。这天底下,只会流眼泪,自己却半点本事也无的女人,都是废物,都是饭桶。”
说这话时她大有什么都瞧不起的架势,也不知是究竟经历过什么。
“前路尚不明了了,你怎么能这么确定,万一她未来不是这般呢?”谢怀灵问。
“总归她现在是。”白飞飞说。
谢怀灵没有反驳,大概她实际上也是赞同白飞飞说法的。两人的身影很快来到了楼前。
苏梦枕只叫了谢怀灵,白飞飞身份也敏感,与沙曼一类的谢怀灵身边人有着天壤之别,谢怀灵便让白飞飞随便去哪儿,自己上了楼,推开了暖阁的门。
暖阁在冬日地如其名,房内暖意融融,炭火在兽首铜炉中静静燃烧,散发出焦炭在雪天里独有的安心之感。这屋子里布帘没有拉上,冬光倾泻在窗旁,雪的颜色与火光的交映里,她先看见坐在软榻上,膝上盖着裘毯的苏梦枕,再看见他给她留好的位置,然后,再看见与苏梦枕一起待在这里的第二个人。
看到他时,谢怀灵就知道,时间到了。
软塌的另一侧,停着一辆精巧的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人,面容清俊秀雅,放眼天下除了无情还能是谁。
谢怀灵一走进暖阁,无情便看了过来。此时要说的是公务,神侯府的大捕头和金风细雨楼的心腹没有要先打招呼的打算,是苏梦枕见谢怀灵进来,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再构建起了两人之间的桥梁:“怀灵,是有件事需得你过来,一同做个打算。”
外人面前,苏梦枕一向喊得是这个让她有点牙疼的称呼。
谢怀灵依他所言在软塌旁的圈椅上坐下,揣好了手炉,不在乎无情在此窝了起来,也不会苏梦枕的话。反正苏梦枕是明白她在听的,只要苏梦枕明白就可以了。
等苏梦枕说完,无情的声音随之响起,不高不低,有如一条平稳流淌的溪流:“苏楼主,谢小姐,李寻欢李探花遇刺一案,因涉及朝堂勋贵,案情复杂,且凶徒手法诡谲,线索扑朔迷离。神侯府虽有心彻查,然因某些不便明言的缘由,难以亲自督办此案。最终经各方权衡,此案已移交六扇门金总捕头。
“然府中还是放心不下,此案背后牵涉之广,绝非寻常江湖仇杀。凶徒既能于汴京重地、众目睽睽之下行刺李探花,其胆魄、谋划、实力皆不容小觑,背后或有更大图谋,六扇门之根基恐不能查,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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