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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眼里有火,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想要烧穿这天地的野火。
“陛下……”老里正颤巍巍地捧上一碗酒。
他接过,喝了这一碗酒,看向朝他望来的乡亲,他们且喜且畏。
再回故居,径直走向那棵枣树。
枝头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在风里摇晃着,他伸手摘下一颗,放在齿间一咬。
苦。涩。还有泥土的腥气。
当年母亲总说这树结的枣甜,要他多摘些给邻家阿妹送去。
他靠在半朽的梁柱上,吐出枣核。抬头看天,云从四方涌来,像千军万马的阵列。阳光从云缝里漏下,一道一道,照在荒草萋萋的庭院。
几年前,他对着父亲说:“某业所就,孰与仲多?”
如今父亲不在了,二哥也不在了。那些曾嘲笑他游手好闲的乡邻,此刻都跪在院门外,等着赏赐,等着恩典。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动他额前的白发。匈奴的铁骑还在北疆呼啸,那些异姓王虽已剪除,刘姓诸侯又在各自的封地里积蓄力量。萧何上个月送来的奏报说,长安城的城墙需要加固,未央宫的殿宇需要修缮,而国库……
夜宴设在旧时晒谷场上。
篝火噼啪燃烧着,火星子窜上半空,与漫天星辰混在一处。酒是沛县的老酒,烈得割喉。他连饮三碗,胸口的旧伤便开始作痛——那是项羽的箭留下的,箭镞几乎穿透肺叶,医官说能活下来已是天幸。
筑声响起来了。
苍凉、嘶哑,像大漠夜里孤狼的长嚎。乐师是乡里最老的瞎子,十指枯瘦如柴,他听着,忽然站起身,拔出腰间佩剑。
剑已不是那柄三尺剑了。
这是尚方所铸,剑身嵌七星,鞘镶夜明珠。但他握剑的姿势还是当年模样——
“大风起兮——云飞扬——”
他开口压过了所有喧嚣。剑随声动,寒光乍起,篝火的光在剑身上碎裂,他旋身,踏步,剑锋划过夜空,带起风声呜咽。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剑势渐疾。
他看见剑光里闪过鸿门宴的烛火,闪过垓下的楚歌,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筑声再起时,他已听不清曲调了。
耳畔只有风声——
从关中刮来的风,从楚地刮来的风,从北疆刮来的风。这些风在他胸腔里打着旋,撞着,撕扯着,想要找到一个出口。
他又饮了一碗酒。酒液滚烫,一路烧进脏腑。
“陛下,夜深了。”藉孺轻声提醒。
他摆摆手,示意再取酒来。
人们开始唱和《大风歌》。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渐渐汇成洪流。少年们的声音清亮如剑,老人们的嗓音沙哑如磨,混在一起,竟有千军万马之势。
望着兄弟乡亲带着野心的眼,将士谋臣的信奉,这一场与天下诸王逐鹿的美梦,经了烽火战乱,他成了赢家,王侯将相,帐下人无不尽得所欲,他们举着樽向他远敬,向权力举敬——
在沛县宴饮意兴阑珊之时,一众劝阻声与引路下,独自走向黑暗深处。
土屋的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月光从破窗漏进来,投在地上的光惨白。
他摸索着走到旧榻边,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在故里土房老榻上酣然大睡,梦里天下沸腾,兵荒马乱,尘飞河朔,雾塞荆沔。
他听见虫鸣,听见远村的犬吠,听见风吹过枣树枝桠的摩擦声。这些声音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网,将他裹住。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个午后,母亲在院里晒衣裳,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兄长在檐下编竹筐,手指翻飞。
他自己呢?他正蹑手蹑脚地翻过土墙,怀里揣着刚摸来的鸡蛋,要去换一壶酒……
“季儿。”母亲在唤他。
他张嘴想应,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看见母亲的脸慢慢模糊,化作无数张面孔——
那些战死沙场的士卒,那些饿死路边的流民,那些在秦宫大火中尖叫的宫女,那些在楚汉争霸中失去一切的百姓。他们层层叠叠地涌来,沉默地注视着他。
接着,他们跪下了。
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他们伸出枯瘦的手,捧上王冠——
诸侯为他换上了天子十二旒,珠玉沉重得几乎压断脖颈。
“万岁——”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欢呼,是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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