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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倾诉的欲望,就理所应当地认为旁人同样能够在重逢后将过往的思念和孤独都当做不存在。仔细想想,这确实是他太过自以为是的结果,如今承受的代价也是合理的惩罚。
“伊吹哥!”禅院直哉朝前迎了几步,迅速扫过加茂伊吹身上因沾满尘土和血而破破烂烂的衣服,不禁暗自咋舌,接着关切地问道,“用不用调医务人员过来?”
加茂伊吹注意到禅院直哉说话时不自觉朝自己身后瞥去的目光,哑然一瞬,干巴巴地回应道:“没事。我要找商场换套衣服,之后就到薨星宫去。”
禅院直哉惊讶于加茂伊吹竟完全没提起和伏黑甚尔有关的事情,心中不免对死而复生的真相有了猜测。
他想,那大概是某种使亡灵暂时返回人间的术式,十殿的情报中也确实记载着一位名为尾神婆婆的诅咒师。
只是伏黑惠还不知道父亲早已死去的事实,才会将那误以为是本体而已。
真想拥有读心术啊——禅院直哉暗自腹诽——他希望能更直接地看出加茂伊吹的内心所想,如此一来便得以窥探对方的心情,好给出更恰当的安抚或鼓励。
但现如今,他只能单纯表现出愿意陪同行动的积极态度,是否能增加好感度,则全要凭运气了:“那我和你一起。”
加茂伊吹不知道他指的是换衣服还是前往薨星宫,如果是后者的话,实在没那个必要。
不只是羂索和加茂伊吹需要用决斗的方式分个胜负,世界意识也会希望那场战斗足够精彩,因此不会允许旁人贸然插足。
于是他避而不谈,问起了更要紧的话题:“惠已经见过甚尔了吧。”
黑猫早就说明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加茂伊吹想得到的情报不止于此,好在禅院直哉充分理解了他的意思。
“嘛,虽然我和老爹什么都没说——”禅院直哉耸了耸肩,“但从结果上看,很难说他没猜到任何实情。”
顺着禅院直哉的目光,加茂伊吹回头,出乎意料地看见了安静地站在稍远处的伏黑惠,下意识轻轻抽了口气。
他百般回避的场景似乎马上就要来了。
天知道他有多怕年幼的伏黑惠哭着问他爸爸在哪儿,这应该也是他多年没和这孩子相认的重要原因之一。
该面对的总要到来。
加茂伊吹招手示意伏黑惠到身边来,实则只觉得相当头疼。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思考合适的说辞,已经做好了用“一位部下的术式可以远程传递意识”的借口搪塞一番的准备。
但——
他没想到,伏黑惠沉默地靠近过来,即便脚步沉重、面色苍白,也没有丝毫提及伏黑甚尔的意思,而是将所有关注都倾泻到他身上,问道:“加茂先生,你受伤了吗?”
“……不,没有。”放在平时,加茂伊吹大概会用欣慰且感激的语气温柔地解释自己已经治疗了伤口,但他如今罕见地觉得脑容量有些不够,便只给出了最简明易懂的回复。
“那太好了。”伏黑惠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仿佛在极短的时间内有了可观的成长,周身都透露出平和的气质,“接下来还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呢?”
伏黑惠越是表现得平静,加茂伊吹便越觉得糟糕。
这只能说明伏黑惠已经知道父亲的援助就像昙花一现,继续追根究底下去,就会得出一个过于残忍的结论,不仅无法换回他的生命,还会徒劳地为加茂伊吹增添负担。
伏黑惠不想在明知道加茂伊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的情况下令其分神。
说到底,就算伏黑甚尔真的为了加茂伊吹前去挑战五条悟,之后落得个惨死的下场,那也是他身为成年人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选择,至少伏黑惠没法多说什么。
——即便他是伏黑甚尔的独子。
——即便他幼年时因不负责任的成年人而被迫度过了一段很艰难的时光,相依为命的姐姐还因卷入咒术界的纷争一直昏迷不醒。
——即便相隔十几年的再会中,伏黑甚尔依然把更多精力分给了加茂伊吹,而不是同样才经历过一场大战、脸上还糊着鼻血的他。
伏黑惠咬紧牙关,尽力忍耐着想哭的欲望,泪水却还是迅速盈满眼眶,模糊了他的视野。
许多零碎的线索在此时拼凑起来:所有家书上都带有加茂伊吹的咒力、加茂宪纪也曾有过一枚可以当作护身符的红色耳坠、永远不会响起的来自爸爸的电话、老师们面对相关话题时回避的态度。
背下了所有情报的咒术师不止猪野琢真一个,算上伏黑惠才是全部。
他当然会想起其中被夏油杰勾画为重点关注对象的尾神婆婆,然后将突然出现的伏黑甚尔与之联系起来——那种失去理智的异常状态恐怕也和术式有关,所有疑点都在答案浮出水面时尽数破灭。
啊啊、原来是这样。
如果还没来得及产生爱意,伏黑惠一定会比现在更好过些。
但加茂伊吹的好意反倒促成了坏结果,他在名为“伏黑甚尔”的幻影的陪伴下长大,于又一次分别时,心中充满了不舍与不甘。
尾神婆婆不可能活着走出涩谷战场,伏黑甚尔的肉体情报也并非烂大街的广告传单,他再也无法与父亲好好说上句话是无法更改的事实,伏黑惠必须强迫自己接受。
但是……但是……!
难道他真的没有指责对方两次轻而易举地放弃了自己的权利吗?
难道他真的能马上接受这个颠覆了自己十几年认知的事实吗?
难道他真的对加茂伊吹毫无怨怼之情吗?
伏黑惠落入了一个带着浓重血腥气息、却相当温暖的怀抱。
加茂伊吹紧紧抱住了他。
“对不起,惠。”他耳边响起曾无数次牵动他心神的温柔声音,“甚尔好不容易才有重返人间的希望,我原本该想尽办法留下他的,但那具身体将会在天与咒缚的影响下变成何种模样,没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加茂伊吹叹息似的说道:“我们不能在紧要关头引入更大的不可控因素,所以他再次离开了。但我曾经向你保证的内容不会改变——等大战结束,我会再让你和他见面。”
伏黑惠合上双眸,眼泪扑簌簌地划过脸颊。
他依偎在加茂伊吹怀里,认定这大概率又是一句为了稳定局面才勉强道出的安慰,却无法否认:这个拥抱的确使他狂跳的心脏逐渐安定下来。
他想,他所憧憬着的父亲,实则一直都是加茂伊吹。
会按时为他写来长长的信件、耐心回应他每句话的父亲,会在姐姐的银行卡里大量汇款、使他们再也不用为水电费发愁的父亲,会拜托五条老师悉心教导他、指引他踏入咒术界的父亲——
——都是正陪在他身边的加茂伊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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