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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加茂伊吹非常讨厌意外。
对于他来说,意外是灾难的代名词,他通常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准备,只能在受伤后才绞尽脑汁地收拾命运留下的烂摊子,费时费力,身心憔悴。
正如此时一样。
感受到脸颊上细微又尖锐的痛意,他默默抬手蹭去那道血痕,明明心中已经提前开始感到疲惫,却还是不得不用每个细微的动作隐晦地传递出一些讯息。
他直到上一秒还保持着轻松的笑容,即便刚刚才承受了劈头盖脸的训斥,也依然波澜不惊,只是眼底浮现出浅浅的疑惑,表现出毫不知情的无辜模样。
“父亲息怒。”
加茂伊吹收敛了脸上多余的表情,他蹙眉,弯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几页白纸,飞快读过了其上的内容,这才对此时的情况稍微有了些了解。
加茂拓真背着手站在书桌后,因家具本身尺寸宽大而与他隔得很远,气氛僵硬,与其说是父子间的谈话,不如说更像是一场规则宽松的审讯。
纸上记载着相关部门对针织厂内多种咒力残秽的分析,除了已经化作飞灰的咒灵本身以外,占比较多的样本便只剩下两个。
或许是因为调查结果必定将涉及到御三家,报告的编写者格外详细地说明了对比过程,符合度的百分比数字更是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三位,最终极其谨慎地得出了结论。
两个样本分别符合五条悟和加茂伊吹登记过的咒力,重合率皆达到97%以上。
加茂伊吹曾与五条悟并肩作战一事板上钉钉,叫人辩无可辩。
问题在于加茂拓真生性多疑,他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一些对长子的期待,却突然出了件脱离他掌控的大事,被欺骗的感觉使他几乎开始怀疑加茂伊吹展现给他的全部。
扪心自问,如果角色互换,加茂拓真敢保证自己绝对不会想要和五条悟产生任何接触。理由很简单,一是比不过,二是难忘断肢之痛。
所以他无法想象为何五条悟与加茂伊吹的名字会共同出现在这张纸上,刚得知这个消息时,他甚至思考过加茂伊吹前去找五条悟复仇的可能性。
两家并不和睦是事实,但不代表子女间可以明目张胆地向彼此痛下杀手,如果他的猜测是真,恐怕五条家是早有准备,只为从加茂家身上连本带利讨回什么,才会如此兴师动众。
想到这里,他更是咬牙切齿,后悔没有一直派人在东京监视加茂伊吹。
“息怒!你做事前怎么不考虑到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加茂拓真呵斥道,“现在总监部的电话打到了本家,要你去东京等待调查,你知不知道,接下来只要一步踏错,整个加茂家都会被你牵连、受到影响!”
加茂伊吹更疑惑了,他摆明了要装出不懂其中含义的样子:“父亲不用担心,我没有做错什么,自然不怕总监部调查。”
“仔细说来,五条家这样兴师动众,大概也是和我有关。”
他并不卖关子,怕加茂拓真之后下不来台,反而对他生出些本可以没有的恶感,直白地说道:“事发当日,我已经装好假肢出院,只是没能打通本家的电话,就觉得不该再为父亲添麻烦,从医院取了些钱,打算自行回家。”
加茂拓真想斥责他胡闹,问他一个八岁孩子怎样才能从东京跋涉回到京都,但想到加茂伊吹当时在家中的处境,又无法立刻否认这个说法。
——父母能将他扔在偏僻的院落里不管不问一年之久,没道理绝对不会让他独自继续待在医院。
见男人不再说话,加茂伊吹知道这个说法应该算是勉强合格,然后才将自己那几日在夜蛾正道家中寄宿的内容删删减减讲了出来。
他没提起自己是借着加茂家的名头随意投奔了一位咒术师,只说靠着从医院取出的现金住进了连门牌都没有的旅馆,只等第二日再想想该如何回家。
最好的谎言就是半真半假,加茂伊吹自称划定了三日时间,如果无法独自返回京都就会再到医院求助,没想到第二天就从街边的骚乱中听说发生了咒灵袭人事件。
出于咒术师之子的责任感,他没仔细思考便前往针织厂,没想到实力不济,掉进了咒灵胃里。他与五条悟在咒灵胃中相遇,之后的事情只会让加茂拓真松一口气,也就被原模原样地讲述了一遍。
抬眸望了眼父亲的表情,不出他所料,男人神色和缓许多。
仅剩的那点疑惑,恐怕要加茂拓真派人逐条查证过才能消失,加茂伊吹早在决定如此做时就埋下了伏笔。
加茂拓真能去哪查?无非是医院与那家没门牌的旅馆,最多还要翻找一下几个月前的通话记录,看看加茂伊吹究竟有没有尝试联系过本家。
但加茂伊吹出院时向医护称本家有令,之后不许对任何人透露他的行踪。院方的后勤人员明白保密性的重要程度,即使是加茂拓真亲自去问,恐怕也只会以为是上层的试探,一定不会提起加茂伊吹当时说过的话。
至于旅馆,东京奇怪的场所实在不少,也说不定是误打误撞住进了哪个地下室,至于附近有什么地标性建筑物,加茂伊吹只想着找车回家,怎么会记得这种事情。
查找通话记录就更是一番无用功了,本家与外界来往联络那么多,通讯数据每年一月一号清空一次,即使加茂伊吹当时真往回打了电话,此时也只能算是没有打过。
多亏五条家在年后才提起这事,大概算是加茂伊吹为数不多的好运。
“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总监部的传唤应该也只是走个过场。”加茂拓真似乎忘记了刚才那番不分青红皂白的怒火,面上又挂起笑容,“事情结束后不要再独自乱跑,等人去接。”
作为一位父亲,不强求加茂伊吹借机与五条悟打好关系已经是他最后的体贴。加茂伊吹离开时,加茂拓真连面都没露,送人上车的依然是四乃,想必他已经开始着手核实刚才所听到的内容。
车祸后的第二年,加茂伊吹不再因乘车感到恐惧了。
最初意识到这点,应该是接到庶弟死讯的那时,他急匆匆上了车,紧张感跑不过心中的悲痛与茫然,直到踏入本家,他也没想起自己要因为坐车吓到面无血色的事情。
人总会在不知不觉时抛弃一部分原先的自己,这是加茂伊吹对这次成长的理解。
他此时坐在司机后方的座位上,目光惯常望着窗外飞驰的景象,心中考虑着见到五条悟时该做出怎样的表情。
啊……没有头绪。
说到底,这件事怎么会牵扯到他身上呢?难道当时他不想透露身份的想法还不够明显,五条悟才会将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吗?
无论加茂伊吹再如何疲于应对,此时也不得不屈服于现状了。飞机落地东京后,他被总监部派来的专车送进了熟悉的医院,进行了一场从头到脚的全面体检。
虽然不知道这个步骤究竟有什么意义,但感叹着自己与医院的不解之缘,加茂伊吹还是跟随医生走入了检查室。
或许是得到了谁的指示,医生着重查看了他的双腿,根据断肢情况嘱咐了一些需要在接下来的护理中格外注意的事项,然后便干脆地放他出了门,连纸面上的报告都一张没有。
加茂伊吹满心疑惑,但似乎隐约有了猜测,等检查室的大门彻底打开后,那点起初还被判定为不太可能的想法就真落在了实处。
五条悟正站在门口,与加茂伊吹不同,他穿着件鹅黄色的短款羽绒服,配合纯黑牛仔裤,在人人臃肿的冬春交接之际显得格外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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