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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叫风月桐,十六岁那年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灭了我世界里所有的光。
那天晚上,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墨汁的绒布,沉甸甸地压下来。远处,闷雷如同困兽的低吼,一声接着一声,由远及近,妈妈早早关了窗,却关不住那弥漫在空气里、令人心慌意乱的躁动。
“看样子,这天怕是要下大暴雨了……”
“桐桐,妈妈有些担心……”妈妈抬头望了望黑漆漆的窗外,手里还在织着爸爸那件总也织不完的毛线衣,“你爸,他那边……不知道会怎么样,听说他们经常巡逻的那段路上,一下雨就爱塌方,下雪就雪崩,妈妈……”
“哎,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还小,长大就知道了……”
我心里也莫名地有些慌,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一抽一抽的,总觉得有些心悸,不安感席卷全身,但是一想到妈妈刚刚担惊受怕的那个样子,我就不忍心和她说……
爸爸是边防军人,驻守在遥远而艰苦的边境线上,他每次打电话回来,总是乐呵呵的和我们开玩笑,说一切都好,让我们别担心他。可我和妈妈都知道,那里的风雪、陡崖、寂寥,还有潜在的危险,从来都不是“好”这个字能概括得了的……
“妈妈…我爸是人,他肯定没事的。”我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故作轻松地说,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妈妈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化不开的忧虑。
突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夜幕,紧接着,一声炸雷仿佛就在屋顶爆开,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暴雨…如同天河决堤般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整个世界,哗啦啦的雨声砸在地上、屋顶上,像是密集得令人窒息的鼓点。
几乎就在雷声落下的瞬间,我们家的门铃,尖锐地、急促地响了起来。
这么晚了,又是这样的天气……我和妈妈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不定。
妈妈放下毛线活,快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开门的动作猛地顿住了,握着门把手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门开了,门外站着两个人——两个穿着湿透的军装的人,雨水从他们的帽檐、衣角不断滴落,在门口汇成一小滩水渍。他们的脸色凝重,像是这暴雨夜一样沉郁!其中一位,我认得,是爸爸团里的那位如同传说的“黑豹”政委,姓李,来过家里几次,总是带着笑,会摸摸我的头,夸我又长高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笑,非但不笑,他的眼神里沉重得像坠了铅块,嘴唇紧抿着,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嫂子……”李政委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被这暴雨淋透了所有的生气。
妈妈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她扶住了门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李政委?怎么了?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过来了……而且,你们这是……啊、快,快进来坐,外面雨大。”
两位军人并没有没有动,李政委的目光艰难地转向我,又回到妈妈脸上,那眼神里的悲痛,像一把淬了冰的匕,直直刺来。
“李叔叔,怎……怎么……了?”
我有一种不安想法和第六感,接下来他说的话,会如同海啸山崩地裂的炸裂……
“嫂子……”他又喊了一声,后面的字眼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每一个音节都磨得血肉模糊,“……风连长他……今天下午,在巡逻路上……为了救遭遇塌方的战友……他……”
“什、什么……”
又一个炸雷轰然响起,照亮了李政委那张痛苦而愧疚的脸,也照亮了妈妈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面庞。
他后面的话,被淹没在雷声和暴雨里,却又清晰地、残忍地钉进了我们的耳朵。
“……壮烈牺牲了。”
“轰隆隆……”又是一阵巨大的惊雷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妈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她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倒映着门外惨淡的灯光和军人沉重的身影,那里面先是极致的茫然,仿佛听不懂这几个字的意思,随后,巨大的、无法形容的惊恐和绝望,如同海啸般轰然席卷而上,瞬间将她吞没。
“……”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不出任何声音。那只扶着门框的手无力地滑落,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妈!”我尖叫一声,扑上去想扶住她,却和她一起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妈妈倒在我怀里,眼睛死死地望着门口的方向,两行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滑落,混着门外溅进来的雨水,湿透了她的衣襟,也湿透了我的心。她没有哭出声,那种极致的悲伤,反而让她失语,只是身体在我怀里剧烈地颤抖着,像秋风中最脆弱的一片叶子。
“嫂子!嫂子!”李政委和另一位战士慌忙冲进来,七手八脚地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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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乱成一团。
手忙脚乱地把妈妈扶到沙上,掐人中,喂热水。妈妈终于缓过一口气,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撕裂出来,充满了整个房间,比窗外的暴雨还要凄厉,还要绝望。
“风纪元…你怎么敢!怎么……可以……呜呜!!”
我跪坐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冷刺骨,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那四个字——“壮烈牺牲”。
牺牲?还是爸爸?那个会把我扛在肩头、会用胡茬扎我脸、会偷偷给我塞零花钱、会摸着我的头说“我家月桐是最棒的”那个爸爸?那个像山一样高大、像松一样挺拔、穿着军装英俊得让人移不开眼的爸爸?
他怎么会牺牲?他答应过我,下次回来要教我打枪,要带我去看他守卫的国境线,要看我考上大学……
假的,一定是假的!这一定是个噩梦!等梦醒了,爸爸还会打电话回来,用他那爽朗的大嗓门叫我“小桐桐”……
可是,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声,军人叔叔们通红的眼眶,还有窗外那无休无止、仿佛要冲刷掉一切的暴雨,都在残忍地告诉我,这是真的。
我的爸爸,风纪元,他回不来了!他永远留在了那片他用生命守护的边境线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妈妈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无意识的、低低的啜泣,像是生命力都随着眼泪流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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