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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边磨药,一边笑着说:「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何没先给你贴符?」
他语气轻慢,像是在与老友间话,没有半点试探。
「我不与那些无聊的道士为伍,见妖便斩、捉了便晒,还要四处炫耀自己降了什么精怪。我只信一件事——不害人的妖,也是珍贵的命。」
狐狸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底仍留着狐类的警惕。但那夜他没有离开,甚至在药香与炉火的氤氳中沉沉睡去。
伤势恢復得很慢,他本能地想离开,却又总在天未亮前悄然折返。那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屋后种了些草药,在屋前放了一隻乾净的陶碗,早晚添水,添肉,像是早已预知这份来去无声的同居。
狐狸妖有时会窝在屋簷上,有时躲在厨房角落,无声地看他煮粥、抄经、或站在屋外看云。他渐渐学会辨认那人的脚步声、咳嗽声,甚至能在听见木门关合的声响时,猜出他今日心情是否沉稳。
他一开始是戒备的,后来却开始等待。
等他推门,等他笑着唤自己一句「狐狸啊」,等他半夜梦中轻声说话——语意听不真切,却总让他安下心来。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也渐渐没想过离开。
他第一次变作人形,是在春末。
屋外新雨初霽,山花开得繁盛。狐狸妖站在房中,一身赤裸,发湿未乾。门被推开时,那人站在门口怔了半晌,接着走近,什么都没说,只伸手拥住他。
他的体温微凉,怀抱却很紧。那人低头吻他,手指穿过他湿漉的发,动作像是在握住什么极其脆弱的东西,既贪婪,又小心。
狐狸妖不懂这些动作的意义,只知道那天,道士笑得很开心。
隔日,道士带回一件衣裳——是件淡紫色的长裙,质地柔软,袖口宽大。道士将它递给他时,只轻声道:「穿着吧,人类的规矩。」
他点点头,动作听话,当裙摆刚穿到腰际,那人忽然又将他抱住,吻得更深了一些。
狐狸妖没说什么。他不太懂什么叫做爱情,只知道自己已习惯这间屋,习惯这人的气味与声音,习惯他的笑与沉默。若这便是人类的喜欢,他便愿意学。
那之后,他不再变回原型。为了那人,他愿意长久地待在人类的样貌里。他甚至中断了修行——那场将于千年圆满的道途,他轻轻地放下了,只为能再多待在那人身边一下。
屋外的世界于他无声无息。他足不出户,不与人言,道士也从不让外人见他。他从不问原因,只将这些都当成「人类的规矩」,一一记下,谨慎遵守。
他不挑食,即使那些乾粮草根对他而言毫无滋味,也未曾皱眉。道士给什么,他便吃什么,甚至一语不发地笑着将空碗推回去,像是在说:「我很满足。」
他总是这样温驯。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当那人将他压在身下、气息灼热、动作急切,他才会抬眼望着他,声音极轻地说一句:「我喜欢你。」
有时他换个说法:「我爱你。」
那人总不回应。只是低头吻他、拥他,像是要将这具身体拆解入骨,却从不触碰他眼里的情意。但他不在乎。
只有一次,他伏在他身上,道士望向窗外,忽然低声自语:
「……妖影似人,情深勿栖。」
声音很轻,像是读书时无意唸出的诗句,又像是对自己说的一句叹息。
他听见了,眉心微蹙,努力在脑海里翻找这些字的含义。
「我是妖,学着像人,也对你情深,那……我就是『勿栖』吗?」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发。
如此随意,却像是一句认可,替这段无名的关係,给出了一个再不能回头的名字。
一隻蛾精降落在窗框上,化作女子模样。她眉眼冷峻,穿着一袭墨衣,眼神望向狐狸妖时,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哀悯。
「你还不走吗?」她问。
狐狸妖没有回答,只淡淡地说:「我有的是时间。」
蛾精沉默片刻,最后只留下一句:「他是人类。」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某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她走了,像是早已知道结局。
后来的日子模糊不清。也许是几年,也许只是几个月,又或者,只过了几天。
某个午后,道士推门进屋,身后跟着一名女子。
她年轻、美貌,眼神明亮,穿着洁白的衣裳,脚步轻盈,却毫不胆怯地走进那栋屋子,如同主人回家。
狐狸妖站在廊下,一眼便看见她——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女子见着他,似乎怔了一下,但很快又微笑,但那种笑充满敌意与嘲讽,狐狸妖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这样笑。
道士上前一步,将他轻轻推进卧房,语气平稳地说:「你先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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