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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湘涧里,繁花似锦,绿树成荫。
凌无非扶着床沿,勉力站直身子,却觉足下瘫软,又重重跌坐回去。
“你又想起来?”柳无相端着汤药,推门走入屋内,见此情形,连忙喝止他道,“给我坐好!”
凌无非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仍旧扶着床头试图起身,然方才那一连串的动作,已将他所剩无多的体力消耗殆尽。任他如何用力,也无法再次站起。
“你这孩子,说什么也不肯听。”柳无相无奈摇头,走到桌前,放下汤药道,“伤成这般模样,能捡回这条命已属不易。到了这步天地,还总想着折腾,难道真不想活了不成?”
“如今各大门派都想取她性命,她孤身一人,怎么可能做到全身而退?”凌无非说着,两手扶着床头,摇摇晃晃试图起身,却忽然重心一歪,向前栽倒,狠狠摔在地上。
“哎呀,你这……”柳无相无奈不已,一手托着药碗上前将他搀扶起身,坐回床沿,见他额前、双手都被汗水染湿,不禁摇了摇头。
“你呀,还是先喝药吧。”柳无相将汤药递到他眼前,道,“你要是老实点,再过半个月,怎么着也能站起来。要还是这般没事找事,一准变成瘸子,等那时候,你看星遥还瞧不瞧得上你?”
“半个月?”凌无非眉心一紧,抬头问道,“能再快些吗?”
“你还要如何?还真当我是神仙?”柳无相哭笑不得。上下打量他一番,道,“我只是说,再过半个月,你就能站起来,可没说能够随意走动。”
“可我不能再等下去了,”凌无非摇头道,“这几日我总是觉得心慌……我怕再等下去,她会……”
“哎……你别,别咒那丫头。”柳无相将药碗塞入他手里,道,“你把药喝了,我自会尽力。所幸你这底子还算不错,依我看……”
凌无非接过药碗,仰面一饮而尽,连眉头也没动一下。柳无相瞧他这般,一时竟忘了自己后边要说的话是什么,只好无奈摇了摇头,接过空碗走出房门,却见唐阅微立在不远处,便迎上前道:“都听到了?”
唐阅微点头,脸色阴沉,十分难看。
“要我说,素知怎会认你做姐妹?”柳无相摇头感慨,“那丫头走了这么长时间,也不说去打探打探情形,成日在这,像是看戏一般,就指着屋里那孩子早点咽气。”
“你以为我不担心吗?”唐阅微白了他一眼,道,“我就是想知道,这小子到底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
“你这就是和自己怄气。”柳无相指着她道,“你们呐,个个都这么倔,真是叫人看不明白……哎……”
说完这话,他又看了看唐阅微,见她神情毫无变化,只得摇了摇头,转身走远。
凌无非的担忧不无道理。如今的沈星遥,才被萧楚瑜刺了一剑,捂着血流不止的胸口,行走在偏僻的荒野间。她受萧楚瑜置喙,又被他刺伤,已不愿再与人多打交道,更何况客舍内人多眼杂,万一叫人瞧见她与宋、苏二人同进同出,还有可能牵连他们受累。因此逃离之后,便独自一人往野迳行去。
陈玉涵握剑之时,双手颤抖,又是被萧楚瑜所推,才刺下这一剑,剑锋走偏,并未伤及要害。可尽管如此,伤口也深可见骨,加之不曾好好止血,跑了这一路,沈星遥已然感到头晕眼花,眼前忽地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双眼,见天色一片昏暗,方知已入夜。林间狂风骤起,随着滴滴答答的声响,忽地下起雨来。
她强忍伤痛站起身子,跌跌撞撞躲入一处凸起的岩石下方,低头怔怔看了一眼被血染透的前襟衣衫,思绪不知怎的便回到了四年前那个风雪夜,那日她与师门决裂,在洛寒衣手下走了百招,伤痕累累走下昆仑,在雪中冻了数个时辰,几欲昏死过去,昏迷在山脚的小村落里,得村民收留,过了整整一夜才转醒。
那时的她,伤势远重于今日,心中却无丝毫畏惧与惶恐。
可如今的她,望着眼前这浩荡山河,心下却充满彷徨。
她解开衣衫,撕下一条裙摆包扎,右手因剑伤肿胀不可用,只能用牙咬住布条一端,与左手同时用力,裹紧伤口。
胸前剧痛,一时传遍全身。
沈星遥仰面闷哼出声,等缓过劲来,浑身已是大汗淋漓。
倾盆大雨下了整整一夜方才停下。沈星遥背靠山岩,看了一夜的雨,到了第二天,已是浑身发麻。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在荒野间行走,渴饮山泉,饥食野果,过了四五日才来到城镇。她在野地漂泊数日不曾清洗,眼下已是蓬头垢面,一身污浊。路人撞见,纷纷露出惊异的神色,避得老远。她姿容秀丽,一对眸子澄亮如星,与这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极不登对,也无怪乎被人当做疯子。
沈星遥不眠不休行了多日的路,早已筋疲力尽,便在一处无人的庭院前靠墙坐下歇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尊荣,又掂了掂腰间银囊,正犹豫着是否要去找个客舍梳洗修整一番,却看见几双穿着素面黑靴的脚停在了自己眼前。
她猜想是那些所谓正派人士找了过来,不经意似的抬起头,却见这些人都穿着清一色的灰色衣裳,披头散发好似鬼魅一般,着实同“名门正派”这几个字沾不上边。
“交出来。”为首那名瘦如枯槁的男人朝她伸手。
“什么东西?”沈星遥只觉摸不着头脑。
“血月牙。”那人的回答言简意赅。
“几位恐怕找错人了。”沈星遥起身便要走,却被几人团团包围。
几名灰衣人先后亮出兵器,都是些模样古怪的东西,似刀非刀,似铁非铁,比苏采薇的那对子午鸳鸯钺还要多上几尖几刃。
沈星遥横刀在前,尚未起势,便见那些乱七八糟的兵刃都已递了上来,即刻斜刀格挡,握在鞘间的手一松,转而扣上刀柄,飞身拔出横刀。
玉尘出鞘,冷光四射。兵刃交击间,嗡嗡的声响不绝于耳。沈星遥只觉这一战来得莫名其妙,又不愿陷在这糊涂的缠斗中,于是高声问道:“敢问几位是哪一路来的英雄?可否把话说明白?”
“那东西不在他手里,只会在你身上。”为首那人言语间,已然挥动着手里那通体生刺的古怪兵刃砍了上来,招式甚是凌厉。
“他?‘他’是谁?”沈星遥越发困惑,见他兵器袭来,即刻旋身避让,斜刀劈下。玉尘宝刀尘封多年,锋芒却未有削减,一刀下去,竟将那兵器上的刺斩下几根去。
“还在装蒜。”黑衣人冷哼道,“这些日子,除了你,他什么人都没见过。那血月牙不是在你身上,还会在哪?”
众人一拥而上,沈星遥看着满眼的尖刺利刃,只觉头皮发麻,身关蓦地一旋,手中横刀在她周身划出一个大圈,逼得几人不得不退。
风声呼啸,银芒如星般在炽烈的日光下闪烁。沈星遥脑中回溯近日见闻,冷冷瞟了那领头人一眼,道:“你们几个,该不会是落月坞的人吧?”
“总算不装傻了。”领头人冷哼一声,道。
沈星遥顿时会意。
“我算是明白了。”沈星遥冷笑,“都给我记住了,我同那叶惊寒没有任何关系,你们要的什么‘血月牙’,我也从来不曾见过。有麻烦,只管找他去,别来骚扰我!”
“还嘴硬?”领头人说完,发出一声长啸,手底招式愈加迅猛,犹如电闪。沈星遥眼见硬拼不下,当即一个旋身,纵步蹿跃而起,右足轻点,立于空宅门前一截石墩上,举刀刺领头人胸前空门。
其余人等见状,纷纷跃起。沈星遥只得咬牙,双手合握刀柄,全力劈下,破开一条通路,飞身纵步跃出包围,回身一刀斜挑而上,正中一人下颌,其力之迅猛,直接将那人半个脑袋削成两半,打着旋儿飞了出去,撞在墙上,血与脑浆混合,溅了半面墙。
那人应声倒地,魂儿也归了西天。趁着几人愣神的功夫,沈星遥一个纵步,转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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