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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对,毕竟身处险境的是我姐姐,与你们无关。”齐羽阴沉着脸,显然也被方才的话所激怒。
“快出去!”江澜见凌无非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便忙推了齐羽一把,道,“瞎说什么呢?真要不在乎她的死活,我们又怎么会忙到现在?”
“你倒是很护着他?”凌无非看了一眼江澜,嗤笑摇头。
“有吗?我倒是想帮你,可你要是和他打起来,三个齐羽都不是你的对手,你用得着我帮吗?”
凌无非别过脸去,一言不发。
桌台跳动的烛火倒映在他眼里,随着眼波一丝丝颤动。
良久,他沙哑着开口,低声说道:“四年前我受人之托,为了拿到一件东西,曾去过一个小县城里的青楼寻人。那天我经过后院,听到柴房里传出惨叫,走近一看才知道,屋里关了好几个姑娘,也就十三四岁的年纪,因为不肯接客,被锁起来调教,手段极其下作。”
“我看不惯,便故意在邻院惹出动静,声东击西支开那些人,打碎门锁把人放走,其他的人,都跑得很快,只有一个小姑娘,被打伤了腿,一瘸一拐走出门来,便要跪下谢我,被我拦住,救了出去。”
“那件事以后,还不到一年,我在临近的镇子办事,碰到一个乞丐。她伸手讨钱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心手背都长满了脓疮,本想多给些钱让她治病,谁知她一看见我的脸,转身就跑,我觉得古怪,拦下一看,才发现是当初那个被打伤了腿的姑娘。”
“那她……可是家中遭遇了变故?”江澜好奇问道。
“她告诉我,第一次进青楼,是被她爹所卖,可她逃走以后,因为无家可归,只能再回去找她爹。”凌无非说着,眉心越发紧蹙,“第二次被卖,再没有人能够救她逃走,由于年纪小,相貌也不出众,她只能被迫频繁接待客人,直到患了花柳。”
“我的天,这是什么杀千刀的爹?”江澜的心立刻被揪紧,“后来怎么样了?”
“起初发病时,老鸨会用烙铁烧去她身上的脓疮,后来病情恶化,再也无法接客,便被赶了出来。她告诉我,在我那次把她救走前,便已被锁了十几天,受过无数欺辱。即便是逃回家以后,夜里做梦所见到的,也都是那些天里受苦的情景。即便没有遭遇后来的事,也很难释怀。”
他顿了顿,转向江澜,眸中血丝清晰可见,道:“事情一旦发生,便不可更改,所有的痛苦,都可能伴随一生,成为不可抹去的阴霾。”
江澜听到此处,不由锁紧眉头。
凌无非长叹一声,话音又低沉了几分:“那天,我想送她去病坊,却没有一个医师愿意收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病入膏肓,不治而亡。倘若星遥真遭遇何事,不必她出手,我也定会将伤害过她的人碎尸万段,可这改变不了她遭遇过的屈辱。有些事,一旦经历了,哪怕她自己不在意,世人看她的眼光也会成为烙印。日后所有的痛苦,都只能由她自己承受。她又何其无辜?凭什么要为了不相干之人遭遇这些?”
“那……”
说完这话,他冷眼一瞥一旁一动不动的齐羽,又道:“有些人,满口仁义亲情,却从不顾及他人处境。到底还是个俗人,毕竟连自己同胞姐姐受尽屈辱也能视作上不得台面的事,这样的人,配不上这么大的恩惠。”
“你不必在这指桑骂槐,我承诺过的事,必然都能做到。”齐羽说道,“你若想消气,等找到我姐姐,这条性命必会全权交予你处置。”
“若是找不到呢?”凌无非沉下脸道。
齐羽咬了咬牙,没再与他置辩,拂袖便走。
“老弟,我发现你最近很不对劲。”江澜一手搭在凌无非肩头,若有所思道,“原以为你行事作风比我要冷静,如今看来,真要是遇上你所在乎的人,你也不比我好多少。”
凌无非摇了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其实你说得也有道理,周老四那帮人,根本不问拐来的女人都叫什么名字,要,在他手上辗转失踪的人口又有多少……这一回,真的希望渺茫啊……”
凌无非长叹一声,俯身看了看沈星遥,见她眉头紧锁,露出痛苦的神情,不免焦灼道:“梁先生不是去请医师了吗?怎么还没回来?”
“我去看看。”江澜站起身来,刚一回头,便看见一名白发白须,年逾古稀的老者走到门前,不由喜道,“梁先生!”
“这位是鲁医师,”老者说着,便将一名驼背的中年男子请了进来,“病人就在里面,还请先生看看,大概多久能醒来。”
鲁医师点了点头,蹒跚走到床前给沈星遥诊脉,过了一会儿,却摇摇头道:“怪,怪事。”
“还请先生明说。”凌无非只觉心都悬了起来。
“她的脉象虽然微弱,体征却很平稳,照理说,也该醒过来了。”鲁医师道。
“也就是说,她确无性命之忧?”江澜问道。
“不错,”鲁医师道,“我去开些调理的方子,你们按时给她喂下即可。”说着,便转身走去桌旁研起了磨。
“我来帮您。”凌无非快步上前,从他手中接过墨条。
“看她这个样子……怎么像是在做噩梦?”江澜望着沈星遥的脸,若有所思。
她的话的确没错,此时的沈星遥,正真真切切陷在梦境之中,无法自拔。她看见自己置身于玉峰山的深谷中,眼前万物在周遭都放大了数倍,一切都是那么浩瀚,反衬得她无比渺小。
沈月君搀着一名披头散发的女子穿过一地尸首走出深谷,来到飘满尸首的河边,只见水上翻滚起巨浪,散发出腥臭的气息,一条浑身长满尖刺的巨大怪鱼随之冲出水面,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着水上漂浮的尸首,大快朵颐。
披头散发的女人缓缓伸出了手,垂落在两侧脸颊边的长发被风吹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沈星遥看见那张面孔,不由大吃一惊。
那面容像极了她,只是深邃的眼底满载尘世的风霜,女人眼底映出怪鱼的身体,与滔天的巨浪,下一刻便被翻涌的河水所淹没。
紧跟着,周遭一切便陷入了无边了黑暗。
“不为世人所容,你甘心吗?”沈月君颤抖的话音穿破黑暗,在她耳边响起。
“即便我当初就能知道结果会是如此,也定会义无反顾。”这个回答的声音,是沈星遥从未听过的,可不知怎的,她却觉得这个话音已十分熟悉,仿佛在很多年前便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沉稳、睿智,背后的襟怀,必也广博。
一片混沌之中,沈星遥缓缓伸出了手,可眼前所看到的那只“手”,却浑圆短小,分明是婴孩的臂膀。
以这婴孩般的手掌为中心,周围的黑暗也渐渐褪去,换作雪景,那是昆仑山里一年四季都有的景象,孩童掌心向上,接下一片片白雪,又看着它们在掌中融化,发出咯咯的笑声。
一张纸笺在风雪中零落,盖在婴孩的手掌上,字迹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沈星遥终于睁开了眼,这次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梦里虚幻的景象,而是眼中忧色重重的凌无非。
“虚怀千秋功盖世,一片丹心无人知……”沈星遥不自觉念出了梦里那张纸笺上的字。
“你说什么?”凌无非听到这话,不由一愣。
沈星遥缓缓摇头,抚着胸口试图起身,却觉浑身虚脱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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