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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翎没回头,手掌在棺盖的木纹上慢慢抚过。
楠木的纹理粗粝,像叶南掌心的薄茧,犹记他说“别怕,以后有我护着你”,可现已然物是人非。
“今日就要出殡了吗?”厉翎开口,声音里蒙着层霜,“这么快?”
苇子的眼泪“啪”地掉在食盒上:“是,王上。”
殿外的风雪卷着丧钟的余音撞入,烛火在供桌上剧烈摇晃,把“骁王叶南之灵位”的影子照在墙上,如一缕渐渐消散的魂。
天亮时,雪停了。
东方的天际线透出点灰蒙蒙的光。
厉翎对着铜镜换上素白的孝衣,那是他让震国的裁缝连夜赶制的。
“王上!万万不可!”丞相花白的胡子上还沾着雪,竭力阻拦,“您是一国之主,为附属国主着孝衣,是要让天下人笑附属国无礼,失了王上的体面吗?”
厉翎系孝带的手没停,带子在腰间绕了圈,打了个死结。
“他若在,定会说笑便笑,难道我大国的体面,要靠一件衣裳撑着?”他转身时,眼底的红痕像道无法愈合的疤,“便是天下人都笑,又如何?叶南于我,是比所谓的体面重千倍的人。”
丞相被噎,望着厉翎素白的背影,无语凌噎。
送葬的队伍在辰时出。
钟鼓齐鸣,厉翎正站在供桌前,双手接过那块黑底金字的灵位。
灵位被香火熏得温热,“叶南”二字的刻痕里还留着细微的木屑,像他未散的气息。
“王上!按礼制,当由宗室捧灵!”大臣跪过来,却被厉翎侧身避开。
厉翎抚着灵位边缘,冷声道:“他无亲无后,我来捧,该。”
队伍里顿时起了骚动。
有老臣轻轻叹息:“王上为附属国之王捧灵,亘古未有!”也有年轻的侍官红着眼,悄悄拽了拽同僚的衣袖:“你看震王的手,抖得多厉害……”
厉翎捧着灵位一步步往外走。
灵位不重,却压得他臂弯酸,像捧着整个年少时光。
他想起初遇那年,山中桃林落了满地粉白,他听见叶南在炫耀自己的母亲,心中戚戚,后来才知那叶南与他一样,母亲早逝,两个失了母亲的少年,在漫天飞落的桃花瓣里相顾无言,倒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后来叶南总爱坐在桃树下弹瑶琴,他那时哪懂什么风雅,只觉得少年低头调弦的模样,便心生喜欢,手指被琴弦勒出红痕也不肯停。
他想起自己被螃蟹壳刺了手,半夜疼得睡不着,却见叶南翻墙进来,手里拿着药,身上还沾着翻墙时蹭的泥。
叶南从药箱里挑出一根细针,反复划过烛火帮他挑刺,可当时真的好痛,他才抱怨一句,就听叶南细声细气地警告,“男子汉大丈夫,咬咬牙就过去了”,完了,抬头对着厉翎粲然一笑,他鬼使神差地没能压住嘴角上翘。
那年中秋,叶南喝醉了爬上屋檐,嘴里含糊念叨“来,你给本太子把那月亮给画圆了!”
那时的月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以为能一直叠到地老天荒。
可最后,还是碎成了再也拼不回的片段……
送葬的队伍缓缓走过长街。
百姓们跪在雪地里,纸钱漫天飞舞,落在厉翎的白衣上,像点点碎雪。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灵位在掌心微微晃动,像叶南在轻轻推他的手。
“你看,”他低头对着灵位轻声说,“你最关心的骁国百姓,他们都来送你了。”
街旁跪着的百姓里,有个瘸腿的老兵,腿上还留着景国入侵时的箭痕。
那年叶南亲率新兵守孤城,夙夜不休,他染血的剑站在城头,吼着“人在城在”,此刻老兵哭得像个孩子,不停地磕头,雪地上磕出沉闷的响:“王上啊……您看,城守住了啊……”
不远处的粥棚前,几个戊国流民正对着灵位磕头,他们来时面黄肌瘦,是叶南让人煮了热粥,分了荒地,说“来了就是骁国人,别怕”。
路上的百姓哭得撕心裂肺。
灵位的边角硌着掌心,疼得他眼眶热。
他想起来叶南临终前的国书,说“替我多看两眼太子府的桃花树”,可这些跪在雪地里的百姓,这些被他护在羽翼下的人,不就是他亲手栽下的、最好的春色吗……
万安山的雪冻成了冰,台阶像铺了层琉璃。
八名内侍抬着梓宫,脚步踩在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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