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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的日子,总是过得慢吞吞的。
我家以前住在一间两层小楼的青砖瓦房里,围了个小院,门口就挨着镇子东边的河沟。
河叫柳溪,河面经常是绿油油的,漂着几片枯黄树叶,完全没有让人下水玩的欲望。
它对我来说,就是条每天都会看到的大水沟。
直到出了小镇,有片荷花塘,这条河才算得上有点风景。到日子了还能看见撑船的人家,那些个小姑娘大媳妇下河里采莲子,莲藕,都能卖钱。
柳溪从镇子的中间穿过去,最后往上汇到更宽的一条大江里。留在镇子里的水面并不算窄,能容得下两三艘小船并行。
如今,镇上展起了旅游业,印了好多海报搞宣传,将柳溪吹嘘得仿佛人间难得——什么“水乡特色”、“沿岸风情”,可以供游人乘坐小舟,游览整座小镇。
但在我眼里这些不过是理所当然的背景,你每天都会走过,也看过它最难看的模样,习惯得不能再习惯,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
最多感叹一句,为了乡村振兴,政府的工作人员们真够卖力的,连这种烂水沟都能包装成江南水乡。
听起来,就是没感受过梅雨季节晾不干衣服的那种人才会上当。
整个小镇的地面的石板路是青石铺的,年头很久了,被踩得亮。
按照镇上老人的说法,小镇是明朝什么年代修建的,但镇里什么姓氏的人都有,宋姓的人多点,也看不出有什么源头。
那些被他们说贵重的,就是一堆破石头,不会有什么价值。
在我的记忆力,镇里的天气变化是很大的,亮的时候特别亮,整片天空都是湛蓝的,没有一丝杂色。
但只要稍微一变化,潮湿的水汽便会弥漫开来,给眼前的一切披上一层浅浅的灰,房子本来就很老旧了,经常会掉点什么碎末下来,不过我家是砌的两层楼的砖墙,最多是墙面长出青苔,倒不至于会塌。
以前下大雨,屋子是会塌的,不说会塌,一到下雨的时候,路就不好走,青石条铺的地面滑得要命,还有各种水坑。
反正不管怎么看,都没有书里的什么炊烟袅袅烟火气。
当时爸妈在苏州的厂里给人做衣服,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待得最长的时间还得是过年,于是过年就是我最开心的时候,能跟父母一起到处走亲戚,吃茶点心。
但更多的时候她们都是给我们留一笔生活费在抽屉里,时不时往家里寄一封信,让我跟我姐好好读书,别贪玩。
镇里这时候没有几家家里是通电通网的,别家的孩子稍微好点也就是守着座机等电话什么的,我家稍微差点,晚上我跟姐姐就只能守着蜡烛。
这样的时光里,暑假就显得格外漫长,但也会很快,尤其是在我注意到暑假作业这档子事的时候,暑假不知不觉就已经过了一大半,然而我只写了一套数学卷子,其余的都还摊在书桌上。
有点像几块被太阳晒蔫的咸菜。
但我一点也不急,暑假作业这种东西嘛,写不完才是常态,大不了挨老师的篾片。
——主要是急也没用,作业又不能自己写完。
窗外的天很蓝,夏末的风吹得街边的桂花树沙沙作响,溜进屋里带来一阵清凉的香。
午后的空气很闷,我四仰八叉地躺在二楼房间的凉席上,浑身上下就一条裤衩。
我在睡午觉。
床头凳上摆着台旧电扇,“嘎吱吱嘎吱吱”地摇着头,吹出来的风一点也不凉快,我只能光着上半身睡凉席,但没一会儿也会热得黏——这麻将凉席还要卡我的头,扰我清梦。
就在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房门那头,传来个外国女人的朗读音,应该是家里那台单卡录音机出来的。
“good…morning…ho…are…you…”
后面紧跟着一段细声细语的朗读声,“good…morning…ho…are…you…”
看样子姐姐又在偷偷学习了。
姐姐的声音比录音机里的女声慢上半拍,软软糯糯的,听起来很舒服,哪怕我半句都听不懂,光是听着她的声音,心里就觉得安稳。
小时候我总嫌姐姐嘴笨。
她外表看着是文文静静的,但其实比谁都小心眼,一件小事能搁在肚里存上好些年。
关键是她还不会说出来,就一个人生闷气。
偶尔我说错了什么话,姐姐就会抿起小嘴唇,杏仁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我。
也不吭声,就那么看着,看着——没一会儿,眼圈便有点红了。
她每次这样都会吓得我慌神,像是自己做下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似的,立马就低着头道歉了。
在我这,她这招百试百灵。
她叫宋澜。
单眼皮。
镇上的人都说,说我们姐弟俩长得一点也不像。
我也一直这么觉得,小的时候还为此事跟她闹过别扭。
姐姐漂亮得跟个白天鹅似的,我却跟个煤炭球成精一样。
我随爸,有点黑,只是有点而已,又稍微有点瘦。
但姐姐她朝妈,个子瘦瘦的,肩膀窄,手腕细,皮肤白得像老碗柜里摆着的那只老瓷碗,放久了会积一层淡淡的灰,可只要用水一冲,又是干干净净的亮白。
小时候我最喜欢牵着她的手,冰凉凉的,小时候两个人睡一处,数对方的手指头。
姐姐的手很好看,指节细长,指甲总是剪得圆圆的,我还记得她手腕内侧那几根淡青色的血管,总感觉用力按下去,就会肿起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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