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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知禹叹了口气,期期艾艾地说道,“能救回某一命,某感激不尽,剩下还得靠某自己造化,老先生无需多虑。”
春大福使了个眼色给春霜便走了出去。春霜跟在身后,春大福说道,“他的衣服都被剪坏了,你去拿我几件干净的衣服给他。”
春霜低头望着屋内床上投下的阴影,想起黑暗中的那双眸子,“他出门在外遭此变故也是可怜,身子又受了这么重的伤。”
“昨日他冲你发脾气,你可不要记恨。”
春霜笑道,“我又不是孩童,岂会为了这点小事还这般记恨别人?”
“这倒也是。”春大福也朝着屋内叹息道,“他中了毒,失了这么多血还能撑到现在已是万幸,可余毒未清,怕是也熬不过几日,若是这几日多食些荤腥,尚有转圜余地,只是岭南这荒郊野岭的哪里卖肉食。”
“虽然此人是很可怜,但阿爹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家院子,”春霜听了直摇头,“自己吃糠咽菜,还想着给别人买荤腥,还是想想我们下月米粮的出处吧。”
春大福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孩子。”
春霜将衣衫拿进屋时裴知禹又躺了下去,她轻声说道,“墨公子,这是阿爹的衣衫,你若是不嫌弃可以换上。”
“姑娘说得……哪里话……老先生……的衣衫……”面色惨白的裴知禹微微蹙眉没有作声,一手按在伤口处,额头上是密密麻麻的汗珠,
“多谢……姑娘……”
难忍疼痛的俊脸与想象中那凶骇的目光合成一张脸,春霜望而却步,可走到门边时又不忍折回,瞧着那张端正漂亮的五官几乎拧在一块,“公子很疼吗?”
“是……不……”裴知禹的脸上蒙着一层骇人的死灰,眉眼渐渐舒展开,强提着一口气勉强地朝她笑了笑,“无碍,多谢姑娘关心。”
“疼的时候别忍着,不然想着想着心里也会泛苦的。这是我阿爹说的。”春霜叹了口气提起剪刀,又害怕地朝裴知禹看了看,见他目色柔和毫无半分厉色才掀开被褥慢慢剪开纱布,替他重新敷上草药绑上纱布。
“这草药中有麻黄散,只能止疼片刻,但这药容易嗜睡。”
“多谢姑娘,还真是好多了。”裴知禹脸色勉强恢复了几分颜色,褪成一种半透明的玉白。干裂失血的唇,也润开极淡的绯色,如同雪地上落下的一瓣寒梅。虽然
裴知禹朝着春霜微微扬起嘴角,眼睫依旧无力地垂着,在清瘦的脸颊上投下两道阴翳,但那份惊人的俊美,已从沉重的病气中挣脱出来,如同被拭去尘埃的明珠,显露出原本温润而耀眼的光华。
“你不舒服再叫我,”春霜避开他目光拿着换下的纱布与衣物去了院里。
待她端着一碗白粥再次踏入屋内时,裴知禹已换上春大福的衣衫,岭南常年炎热,男子大都着短袖短裤,高大的裴知禹穿上后愈发健硕结实,惊得春霜满脸通红。
裴知禹轻轻咳嗽了几声,并未察觉春霜的红脸,“姑娘,不知某睡了几日,今个是初几?”
“昨个六月廿五,已入伏。”
“难怪这般炎热,”裴知禹幽幽的目光查看身上的伤口,“也不知某的伤何时能好,此去京城还需多久。”
“这里离京城路途遥远,公子是怕耽误进京赶考吧?”春霜将白粥递过去,“怕是不打紧,陛下刚驾崩不久,听我阿爹说科考时日得往后延,回头让阿爹去城里打听一下。”
“那就先谢谢老先生了。”裴知禹微笑地接过白粥,白瓷勺子在稀薄的米汤里搅了又搅,“说来陛下驾崩的告示下来几日了?”
“我想想……”春霜细细回忆,“大概在二十多天前。”
搅动的白瓷勺子一顿,裴知禹目色一沉又扬起眸子温柔地看向她,“平白无故家里多了我这么一口人,添了许多麻烦,某真是不好意思。”
春霜瞬间想起清晨与阿爹抱怨吃食不够,难道被他听了去?春霜心虚地避开裴知禹的目光,应该不会,当时他还在昏睡,或许只是书生客气罢了,“墨公子千万别这么说,家里都只有这点米汤,怕是你吃不饱。”
“姑娘不必这么说,某能尚存一口气已是万幸了。”
“别总姑娘姑娘的叫,我叫春霜,你跟着阿爹叫我霜儿如何?”
“霜儿……”
裴知禹薄唇亲启,春霜的心尖仿佛被猫爪挠了一下似地,可麻黄散的药效渐起,他脑袋斜着倒下,眼皮慢慢合上。
春大福喊道,“霜儿,你快来看看你的小白好像……死了……”
春霜猛然看向窗台上那只小小的竹笼,里面那个窝成一个球的毛茸茸安安静静地没有任何响动,全然不像往常那般调皮捣蛋。
春霜绕过春大福冲到竹笼前,原本想打开笼门的手忽地一顿,又颤颤巍巍地打开,小白再也不会蹦蹦跳跳地钻进她怀里。
春霜纤细的手指伸进竹笼小心翼翼地将它抱出来,它的皮毛软得不像样子,像块厚实的绒布毫无知觉,脖子就像断了似地折着,无论春霜怎么晃动它,它都无动于衷。
“小白,小白,你怎么了?晌午还好好的,怎么就不动了?”
春霜眼泪一滴一滴滴在毛茸茸的白毛上,春大福指着竹笼栏杆间隙,“瞧,这里有血,想来是它自己调皮好动卡在这折断的竹子上。”
“可这竹笼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会忽然折断?”
“这竹笼本就不牢,当初我就让你不要养,”春大福见女儿哭得伤心,心里越发烦躁,“你的性子软和又重情,如今养出感情来反倒是伤了自己的心,对自己身子百害无一利。”
春霜哪里听得进这话,“它昨天胃口特别好,吃了许多菜,是我不好,我早就知道这竹笼不牢又危险,是我害了它。”
春大福长长叹出一口气,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别难过了,这是它的命,你与它有缘,不枉它来这世上一遭。”
春霜还是不肯撒手,春大福蹲在院里听着女儿窸窸窣窣的哭声长吁短叹,不知该如何安慰,小白藏在她怀里好像一块软糯的豆腐,软软绵绵,哭了许久春霜终于停了下来,深吸了口气,似乎勉强接受这个事实。
“我去把小白埋了。”
“别埋,”春大福低声地对春霜说了什么,裴知禹听不清,只模糊地听见几句叫嚷,“什么!不行,不行!”
“阿爹,小白是我养大的,你不能吃它。”
“霜儿,小白已经死了,但人是活的,人还要活下去,救人一命,你把兔子拿过来。”
“不。”
“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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