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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麦”重现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青禾村。
那株从废墟里钻出的嫩芽,顶着一线璀璨的金边,仿佛不是凡间的作物,而是某种沉睡已久的图腾,被沈玖唤醒了。
村民们从清晨开始,就络绎不绝地聚在祖宅废墟的警戒线外。他们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那传说中的神迹。那株麦苗,被几根细竹竿小心翼翼地围了起来,像个刚出生的婴孩。
然而,祠堂的反应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也都要更强硬。
天刚蒙蒙亮,当沈玖带着阿娟和几名学徒准备给麦苗浇水时,现纪念园的入口处,赫然多了一块新立的柏木牌。
牌子很大,上面的字用黑漆新描的,笔锋凌厉,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本园属沈氏宗族文化遗产,管理权归祠堂理事会。”
木牌旁边,几个祠堂理事会的族老正背着手,指挥着几个年轻人用石灰粉在地上划线。那白色的线条,像一道冰冷的伤疤,将纪念园与外面的土地割裂开来。
为的,是沈氏一族辈分最高的沈三公,年近八十,满脸的沟壑里都刻着“规矩”二字。他眯着一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看着沈玖,像是审视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小玖,你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陈年木头般的干硬,“有些事,不能乱了纲常。这片地,埋的是沈家的祖宗,就得归沈家的祠堂管。”
空气瞬间凝固了。
围观的村民们窃窃私语,眼神在沈玖和沈三公之间来回游移。前几天还齐心协力支持沈玖的声音,此刻变得复杂起来。
宗族,祠堂,祖宗。
这几个词,像几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个青禾村人的心头。
沈玖没有看那块刺眼的木牌,也没有理会地上那道挑衅的白线。她的目光,径直越过沈三公,落在他身后那片刚刚修复不久的碑廊上。
那里,刻着一个个曾经被遗忘的名字。
“三公,”沈玖的声音很平静,像初秋的溪水,清澈而微凉,“那上面的名字,是你们喊回来的吗?”
沈三公的脸色微微一僵。
沈玖向前一步,脚尖几乎碰到了那道石灰线。
“那些坟,是你们挖出来的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祠堂的几个族老面面相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当初沈玖带人挖坟寻尸的时候,他们可是在背后骂过“大逆不道”的。
沈三公干咳了一声,强撑着面子:“无论如何,祭祀祖先、管理宗族事务,没有族老主持,终究不成体统!”
“体统?”沈玖轻轻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是啊,体统。可我记得,当初我奶奶被逼着烧掉金丝麦种的时候,你们说的也是‘体统’。我爹娘死在外面,尸骨都回不了乡的时候,你们讲的还是‘体统’。”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那层名为“规矩”的遮羞布。
围观的人群里,气氛愈微妙。一些上了年纪的妇人,眼神闪躲,不敢直视沈玖。她们想起了太多不堪回的往事。
人群一角,陆川眉头紧锁。他拿着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份文件。他快步走到沈玖身边,低声说:“我查了县民政局的备案记录,‘青禾女子技艺学堂’的注册性质是社会团体法人,依法享有对协议内公共空间的使用权和管理建议权。我们可以申请‘纪念园公益托管资格’。”
沈玖偏过头,看着他。
陆川压低声音,继续道:“不过,申请需要提交一份详尽的报告,包括至少三年的运营规划和一份证明公众广泛参与的原始数据。时间很紧。”
“资料我来整理!”
一个坚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阿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女曲录》的校对稿。她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我来负责!”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宣誓。
当天下午,阿娟就把自己关进了学堂的资料室。然而,一个巨大的难题摆在了她的面前。
她翻遍了所有的记录,无论是当初修复碑文,还是后来守护酒坊、参与酿造,许多出过大力的妇女,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名字。
她们中的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握过笔。问她们名字,她们会摆着手,憨厚地笑着说“写那干啥”。更有些人,是怕家里男人知道了骂,怕被祠堂的人记恨,悄悄来,又悄悄走。
没有签名,就没有数据。没有数据,那份申请报告就是一纸空文。
阿娟在昏黄的灯光下枯坐了半夜。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
忽然,她想起了沈玖交给张阿婆的那枚铜牌,想起了张阿婆最后紧握铜牌时,那布满老茧却无比有力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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