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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城南,吴家大宅。
与九门其他几家或气派或雅致的府邸不同,吴家宅子从外面看,竟有些寻常。
青砖灰瓦,院墙上爬满了枯藤,若不是门口那对半人高的石狗,路人只会当这是哪户殷实人家的普通院落。
可一踏进院门,便是另一番天地。
暖阳融雪,湿润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无数狗的气味。
大大小小的犬只在院子里追逐撒欢,吠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霍三娘今日只带了两个心腹,一身墨色暗花旗袍,领口立着,滚着精致的银边,外面披着一件水貂毛的披肩,将那份当家人的气势收敛了几分,却更显出一种刻意的端庄。
她微微蹙眉,小心地避开脚下一只扑过来撒欢的黄毛土狗,心里的烦躁几乎要压不住。
吴老狗,九门第五爷,人称“笑面佛”,是整个九门里最不好打交道的一个。
他看似与谁都交好,笑脸迎人,实则心思深沉,从不轻易站队。
穿过喧闹的前院,来到一间烧着地龙的暖阁。
吴老狗正盘腿坐在一方矮榻上,怀里抱着一只巴掌大的小京巴,手里拿着一把小银梳,正慢条斯理地给那小东西梳毛。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头也有些乱,看上去就像个邻家富足的闲散翁,没有半分九门提督的威严。
“哎哟,什么风把霍当家给吹来了?”吴老狗眼皮都未抬,声音里带着笑,“我这儿乱糟糟的,怠慢了。”
霍三娘在下人搬来的红木圆凳上坐下,接过一杯热气腾腾的碧螺春,暖了暖冰凉的指尖。
“五爷说笑了。”她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长沙城的天都变了,我这点风,算得了什么。”
吴老狗手里的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快得让人抓不住。
“哦?天没变,还是那片天。不过是佛爷醒了,把窗户上的灰,擦了擦。”
他将怀里那只名为“三寸丁”的小狗举到眼前,逗弄着它,“你说是不是啊,我的乖乖。”
三寸丁“汪”了一声,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他的鼻尖。
霍三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火起,却只能强压下去。
“五爷,你我都是明白人,就别打哑谜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张启山赦免陈皮,敲山震虎,明着是打陆建勋的脸,暗里是警告我们这些‘不听话’的。”
“他这是要重新洗牌。下一个,会是谁?是我霍家,还是你吴家?”
吴老狗放下梳子,拿起桌上的一碟蜜饯,拈了一颗,慢悠悠地喂进三寸丁的嘴里。
“霍当家的多虑了。”他笑呵呵地说。
“佛爷是九门之,他做什么,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们这些做弟弟妹妹的,听着就是了。”
这话说得,简直就是把脸伸过去让张启山打。
霍三娘气得胸口起伏,她猛地站起身。
“五爷!你当真要坐以待毙?张启山如今有陈皮那个疯子当爪牙,二月红也摆明了护着他,解九又是他的智囊。九门之中,他已是一家独大!我们若再不联手,日后就只能任他宰割!”
吴老狗终于不再逗狗。
他将三寸丁轻轻放在榻上,自己慢吞吞地盘好腿,端起那杯早已凉了的茶,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
“三娘,你这茶,还没喝呢。”他指了指霍三娘面前那杯一口未动的茶,脸上依旧是那副和善的笑容。
“可我这只小东西,蜜饯都吃完了。”
霍三娘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懂了。
吴老狗这是在告诉她,她来得太晚了。
在她还在权衡利弊,犹豫不决的时候,人家早就吃完蜜饯,看清局势了。
这只老狐狸,他根本就不需要结盟。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站在张启山的对立面!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霍三娘看着眼前这个笑呵呵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一种自内心的恐惧。
“佛爷的心思,难猜啊。”
吴老狗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霍三娘失魂落魄地跌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冰凉的茶,一饮而尽。
茶汤苦涩,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与此同时,长沙城某处隐秘的西式洋房内。
壁炉里的火焰烧得正旺,将整个房间映得一片暖黄。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雪茄和现磨咖啡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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