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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亮,五莲殿外的石阶上已有了人影走动。我背上行囊,将《简语度化录》初稿用油布裹好系在肩后,手中握着那枚刻了“和”字的玉符。昨夜藏经阁的灯火熄得晚,今晨却起得更早。几名弟子已在殿前空地列队,每人身上都带着清单上的物事——莲灯、香草、净瓶水,还有记录用的空白玉简。
李师兄走过来,把一包干粮递给我:“路上吃的,赵师弟连夜准备的。”
我点头接过,没多说话。他知道我不喜客套,也没再说什么,只拍了下我的肩膀,便退到一旁。
准提道人没有亲送,只派执事传话:“行则缓进,遇险即止,不强求通达。”
这话听着平淡,却是实打实的叮嘱。我们一行五人整装完毕,沿着西向古道出。脚下的路起初还铺着青石,两旁有低矮灵木,枝叶间偶有清气流转。但越往西行,草木渐稀,地面开始泛出灰白,像被火燎过一般,踩上去沙沙作响。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前方视野骤然开阔。一片荒原横亘眼前,地势起伏如骨脊突起,远处山脉轮廓尖锐,像是谁用刀劈出来的。风从那边吹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吸进鼻子里有些闷。灵气在这里极不稳定,时强时弱,偶尔一阵乱流扫过,衣袍都被掀得猎猎作响。
“这就是外域?”一名年轻弟子低声问,声音里透着不安。
“地图上标的是赤脊谷方向。”我说,“按计划,先往南绕过断云岭,再寻有人烟处落脚。”
我们改走斜坡,试图避开正前方那片裂土。可刚踏上一处高地,异变陡生。地面忽然震了一下,不大,但足以让人站不稳。紧接着,东南角的地表裂开一道口子,黑烟喷涌而出,气味刺鼻,像是腐烂的矿石混着湿泥。两名弟子立刻捂住口鼻,其中一人差点呛咳出声。
“净瓶水!”我喝了一声。
旁边人反应快,立刻取出净瓶,拧开塞子洒了一圈。水雾散开后,那股浊气被压住几分,呼吸才顺畅了些。
“这地方连地气都带毒?”另一人脸色白。
我没答,蹲下身抓了把土。灰褐色,颗粒粗粝,捏在手里有种灼热感,像是埋着未熄的炭火。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地貌,倒像是某种大战后留下的伤疤,至今未愈。
我们继续前行,脚步比先前慢了许多。每一步都要试探地面是否稳固,耳朵也得留意风里的动静。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几根立石,排成半圆,上面刻着些扭曲符号,看不出是文字还是图腾。石阵中央插着一根骨矛,顶端挂着一块破布,颜色黑,不知是血渍还是霉斑。
“别碰。”我拦住一个想上前查看的弟子,“这是标记,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祭祀用的。”
话音刚落,左侧山脊上出现了人影。不是一两个,而是一群,至少十几人,全都站在高处,静默不动。他们身形与常人相似,但皮肤呈暗铜色,脸上涂着红灰相间的纹路,手中握着石斧或长矛,矛尖闪着寒光。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靠近,就这么盯着我们。
我缓缓放下背包,把手里的玉符轻轻放在地上,双手摊开示毫无攻意。然后取出一盏凝露莲灯,拔掉塞子,灵力轻引——灯芯亮起,柔光扩散开来,在昏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温和。
山脊上的人影微微骚动,但没人下来。过了片刻,最前面那人抬起右臂,掌心向外,做了个类似回应的动作,但随即又收了回去。接着,他嘴里出一声短促的呼哨,其余人立刻后退,转眼就消失在山石之后。
“他们走了?”
“不,是在监视。”我说,“刚才那个手势,不是拒绝,也不是接受,是‘等待’。”
队伍里气氛更紧了。没人再大声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我们绕过石阵,选择一条偏南的小径继续前进。途中现几处烧过的营地痕迹,木桩焦黑,周围散落着碎陶片,像是不久前还有人住过,但此刻已空无一人。
傍晚时分,天空阴沉下来,乌云低垂,却不落雨。空气越来越重,像是压在胸口。我们找到一处背风的岩凹准备暂歇,刚把莲灯挂在石缝里,地面又是一震。这次比早上强烈,脚下石头都在跳。远处传来轰隆声,像是山体在断裂。
“快出去!”我喊。
众人迅撤离岩凹。刚退到空地,身后整片山壁轰然垮塌,碎石滚落,尘土冲天而起。等烟尘稍散,原先的落脚点已被掩埋大半。
“不能再走了。”一名弟子喘着气说,“天黑了,地也不稳,万一晚上再来一次……”
我望向四周。荒原依旧,风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白天见到的那些人影再没出现,但我们能感觉到,视线从未离开。这片土地不欢迎我们,哪怕只是路过。
我把剩下的四枚玉符拿出来,分给每人一枚。“贴身带着,能稳神识。”
又取出安神香草,碾碎了撒在营地四周。虽然不知道对这里的邪气有没有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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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轮值守夜,我值第一班。坐在火堆边,看着那盏莲灯静静燃着。火光映在玉符上,“和”字清晰可见,可我知道,现在谈“和”还太早。我们带来的东西,讲的道理,对方听不懂,也不想听。就连最基本的共存,都还没开始。
半夜,风停了。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没有。我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颗孤星。就在这时,东南方的地平线上,亮起几点红光。不多,只有五个,排成弧形,像是眼睛,又像是火堆。它们停在那里,不动,也不靠近。
我起身,轻轻叫醒下一个守夜的弟子。他看见那几点亮光,手一下子攥紧了腰间的短杖。
“别动。”我说,“他们要是想打,早就动手了。这是试探,也是界限。”
他点点头,慢慢松开手。
我们就这样坐着,望着那几点亮光,一直到天边泛白。
清晨,大家收拾行装准备再走。干粮还剩大半,净瓶水用了两瓶,莲灯只剩六盏,香草也将近耗尽。体力尚可,但精神都绷得很紧。昨夜那一场塌方让大家明白,这里不只是敌意的问题,连大地本身都在排斥外来者。
出前,我把最后一张物资清单重新核了一遍,划去“备用香草”一项,在“应急联络法”下面画了道线。九日为限,我们现在才第一天。
走出营地没多远,地面再次出现裂痕,但这次是横贯前路,宽近三尺,深不见底。我们只能停下,寻找绕行路线。就在队伍转向西侧坡地时,我回头看了眼来路。昨夜那几点亮光已经熄了,但石阵方向的天空,浮着一层淡淡的红雾,像血渗进水里那样慢慢晕开。
我握紧玉符,走在最前头。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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