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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梨棒冰在口中温吞地融化,宋嘉茵的一颗心百转千回。
掰着手指算,他们至今见过六面,其中遇见三场雨。
第一场雨,他为她撑伞;第二场雨,他们各自躲雨;第三场雨,她应该礼尚往来地分享手中的这把姆明印花伞,更何况这是他的伞。
“那,要不要一齐撑伞?”
丢掉冰棒棍,宋嘉茵踌躇着发出邀请,“这场雨好像小一点了,我可以送你回家。”
没有客套,江珩弯弯唇,“多谢。”
“不会。”
撑伞走入细雨中,江珩太高,宋嘉茵举了一个路口的伞就不乐意了,娇气开口:“你太高了,撑伞撑得我手好酸,能不能换你撑伞呢?”
江珩乐意地接过伞,指尖不经意蹭过她的手背。落雨天分明潮湿极了,却有火树银花如静电一般噼里啪啦在胸膛中炸起。
将手背在身后,宋嘉茵悄然吸气,出门太急,一身落拓运动装,香水也没喷,于是那缕已知来历的墨水皂香又潜进呼吸中。
“你很喜欢这瓶香水吗?”她好奇,麻药药效还没过,她要趁还能无痛说话多说点话。
“你不喜欢吗?”
“喜欢,受你蛊惑,我也买了一瓶。”点头,宋嘉茵学纣王,玩笑开口。
敏感地皱皱鼻子,靠得太近,气味细节全暴露,宋嘉茵嗅到了一些隐晦的毛茸茸油脂香,好奇询问:“我怎么感觉你身上的味道与我那瓶香水有点差别呀。”
江珩跟着深呼吸,“我今天喷的是香水油。”
“你居然有香水油!”她惊呼,“它已经绝版了诶,上次发售好像还是11年纪念版。”
轻轻拉过宋嘉茵的手臂,带她避开一个水洼,江珩为她解惑:“香水油是我母亲的。”
“阿姨的审美真好。”手臂上停落几瞬他礼貌的指触,宋嘉茵好奇:“阿姨也住东城吗?”
“我妈在12年去世了。”缓和语调,江珩解释,并打补丁,“我已经不避讳提及她,你也别在意。”
宋嘉茵的心脏在他的这两句话中一紧一松,衍生出痛觉,他足够大度,但她不能当成理所当然,局促地认真致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恨自己嘴笨。
一模一样的道歉江珩已在六年前听过一次,她一如既往地内疚与懊恼,恍惚三两秒,安抚道:“没关系的,我妈生前在香港工作,不在北京常住。”
“她一定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
“我母亲叫季林冉,是一个纪录片摄影师,在我印象中总扛着很重的机器到处跑。”
“那她肯定也记录了很多你。”
“是。”
她还留下不少相机摄影机,包括那一台dv机。
由于季林冉常年不着家的工作缘故,以及父亲江亚闻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家性格,江珩自小便归姥姥姥爷养。
他性子闷,被归咎于隔代亲无法弥补父母的缺席,也曾被恶意解读为“六亲缘浅”。
江珩那时才七八岁年纪,自是不懂,姥姥却气得要命,撸起袖子,护犊子地跟那人大骂一场。没料到是一语成谶。
季林冉在海上拍摄时触礁遇难的消息来得突然,江珩是在初一军训时被告知的,瞬时天昏地暗,天知道他多希望那只是中暑的臆梦一场。
可惜不是。
初中生心思太别扭。江珩只在尸体火化时红过眼,其余的泪全诉给了深夜无声湿漉的枕头。丧母最先孳生的变质情绪是恨,恨母亲不够爱他,才会落得这般天人两隔的境地。
他靠着这份不合格的恨晾干枕套,生活学习如常,只是愈发不爱言语了。
高三搬家,江珩与姥姥姥爷一齐整理出她尘封多年的遗物:从小到大的照片相册,刻成光碟的记录影像及育儿日记……全关于他。
被一同翻出的还有怕触景伤情而堆叠而纷扬的灰尘;酸涩盈满鼻腔,是江珩想起她的心情。
风一吹,有雨迷了眼。
“其实我根本不恨她,我只是太爱她。”
江珩叙述的语调很平,却无端让人跟着鼻酸。
不擅长劝慰人,宋嘉茵踮脚,歉仄地用肩膀碰碰他的肩膀,自揭伤疤。
“其实,我爸爸也已经去世了。”
“在我高三时。”
握紧伞柄,掌心落下指甲印记,江珩脸色瞬间苍白,眉眼晦涩地怔怔望向她。
无法想象2018年花莲的五月会落多少泪。
荒唐、怜惜、气馁与自责等情绪沿着肌肤纹理蔓延全身,颅内晴天霹雳,江珩连声道歉,压在肩头的六年积雪又厚了几寸。
宋嘉茵摇摇头,空气湿度过高,她需要频繁眨眼才能制止水汽在眼中凝成水珠,因此没能察觉他的失态。
“只可惜我爸没能看见并陪我上大学。”
“他肝脏一直有问题,没让我知道,和我妈瞒了我一整个高三,那段时间总说工作忙没空来台北看我,其实是状况不好一直住院。”
“我感觉到不对劲,连夜赶回花莲,还是没能留住他,五月一号我回去,五月二号凌晨他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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