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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晨光熹微,朱棣第三次策马来到了别业门前。相较于前两次或焦躁或狩猎的张扬,此行他轻装简从,只带了黄俨和两名贴身侍卫,马蹄声也刻意放得轻缓,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山林的清梦,更怕惊扰了门内那个心意难测的人。
他勒住马缰,目光落在紧闭的朱漆大门上,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今日,他不是空手而来。怀中揣着一个精巧的朱漆描金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对金镶红宝石牡丹花簪。他记得徐仪华素爱牡丹,爱其雍容,更爱其风骨。这对花簪是年前他亲自画了图样,命工匠精心打造的,如今,工匠方才完工,他便迫不及待地取了来送给她。
“叩门。”
黄俨应声上前,熟稔地叩响了门环。吴安早已熟悉了这规律的叩门声,连忙开门,见到门外的燕王,脸上依旧是那副混合着恭敬与为难的神情。
“殿下。”吴安躬身行礼。
朱棣下马,从怀中取出朱漆盒,递向吴安,“这个,你亲自交给王妃。”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吴安,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就说是……本王之前命人为她打造的牡丹花簪,今日方才完工,送来给她。”
他没有多说诸如“望她欢喜”之类的话,但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却无声地弥漫在空气里。
吴安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盒子,他不敢怠慢,再次躬身:“是,殿下,小的定亲手交到娘娘手中。”说罢,捧着盒子,脚步匆匆地转身入内。
澄心苑内,徐仪华正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卷《昭明文选》,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窗外,几只雀鸟在枝头啾鸣,更衬得室内一片寂静。连日的静养,山林的清幽,让她身体的疲惫稍稍缓解,但心头的乱麻,却并未因距离而理清。
朱棣的频频造访,像一颗颗投入她心湖的石子,起初是抗拒的涟漪,如今,却一圈圈漾开,搅动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她心烦意乱,因为他打破了她的宁静;可内心深处,又有一丝极细微的松动,如同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流动的春水。她无法否认,看到他送来的猎物变成餐桌上的佳肴,感受到那份笨拙却熟悉的惦记时,心墙的某一角,正在悄然剥落。
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吴安捧着盒子进来,低声禀报:“娘娘,殿下又来了……遣奴婢将此物亲手呈予娘娘。”
徐仪华的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朱漆盒上,心口莫名一跳。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伸手接过。盒子入手微沉,带着木质和漆器特有的温润质感。
她轻轻打开盒盖。柔软的绒缎上,一对金簪静静地躺着。簪身以纯金打造,线条流畅,巧妙地盘绕成盛放的牡丹花形,花瓣层叠舒展,形态逼真。花心处,各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色泽浓郁纯正,在透过窗棂的天光下,流转着璀璨夺目的光华,将周围点缀的细小珍珠都映衬得黯然失色。
牡丹……他记得她的喜好。他如此频繁地前来,送来猎获,又送来这般用心的饰,那份想要弥补、想要靠近的意图,她岂会感受不到?
锦书在一旁也看到了,忍不住低声赞道:“娘娘,这簪子真美,殿下真是有心了。”
徐仪华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宝石和金饰花瓣,触感细腻,工艺极尽精巧。她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物件,感受到他试图传递过来的、带着歉疚和挽回意味的温度。
内心的挣扎如同波涛暗涌,最终,她合上盒盖,出轻微的“咔哒”声,也仿佛关上了自己某些激烈翻腾的情绪。她将盒子递给锦书,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只带着一丝倦意:“收起来吧。”
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不喜欢,更没有如朱棣所期待的那般,因这份贵重合心的礼物而展颜,或是请他入内一叙。
吴安察言观色,见王妃没有更多吩咐,便明白了意思,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赶往大门回话。
门外,朱棣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站立着,山间的风拂过他的衣袂,带来几分料峭春寒。
“殿下,”吴安硬着头皮,躬身禀报,“娘娘……收下礼物了。”
果然,只是收下。
一股浓重的失望和无奈瞬间攫住了朱棣。他精心挑选的礼物,他以为能触动她的心意,却依旧只换来这扇冰冷大门的阻隔。接连三次被拒之门外,纵然他心怀愧疚,此刻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属于燕王的焦躁与烦闷。他想见她!想亲眼看看她是否清减了,想亲口问问她身子可好些了,想……想触碰那份真实的温暖,而不是永远隔着门扉,依靠下人的传话揣测她的心思。
这股冲动如此强烈,驱使着他大步流星,径直朝着那扇开启的门走去。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门内的青石地面上。
一步,两步……他的右脚已然抬起,眼看就要跨过那道不算高的木质门槛。
就在靴底即将落入门内的瞬间,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忽然想起她得知萧氏有孕时,那瞬间褪尽血色的脸,想起她离开王府时那疏离冰冷的“殿下”二字,想起她连日来坚决不肯相见的态度……他这一脚若踏进去,她会如何?是会因他这近乎强硬的闯入而更加愤怒?是否会觉得他之前的尊重和忍耐都是伪装,从而将那扇刚刚因收下礼物而可能裂开一丝缝隙的心门,彻底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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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结如同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进,可能前功尽弃;退,又实在心有不甘。
跟随在后的黄俨和吴安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燕王僵立在门槛前的背影,不敢出丝毫声响。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终,那抬起的右脚,带着千钧重量,缓缓地,缓缓地收了回来,重新踏回了门外。
他终究还是退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郁结尽数吐出,这才转向垂手侍立的吴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只是细听之下,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照顾好王妃和小主人们,一应用度不得短缺。”
“是,殿下放心。”吴安连忙应道。
朱棣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再看那门内一眼,毅然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
“回府。”
马蹄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意味,踏碎了山道的寂静,渐行渐远。
而门内,得到吴安小心翼翼回禀“殿下……已经离开了”的徐仪华,执书的手微微一颤。
他来了,他走了。他送来了贵重的礼物,她收下了,却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他甚至……已经走到了门槛前。
门槛……
徐仪华的心绪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复杂。她还在生气,气他的背叛,气他让自己陷入如此尴尬痛苦的境地。可当他真的如她所“愿”,顺从地、甚至有些狼狈地再次退走时,她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解气或平静,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空落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望。
她隐隐约约地察觉到,自己那坚冰般的态度之下,似乎在期待着什么。期待的不是他的远离,不是他的顺从退让,而是他能再靠近一点,再坚持一下,能用一种更直接、更不容拒绝的方式,打破她为自己设下的囚笼,而非像现在这样,总是顺应她的冷漠,一步步走出她的视线……
这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幽微火星,让她心惊,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慌乱与羞惭。她猛地闭上眼,指尖用力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驱散这不该有的思绪。
窗外,春光正好,而她心头的霾,却似乎比来时,更加浓重了。那一道他未曾跨过的门槛,仿佛也横亘在了他们彼此的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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