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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柱觉得自己像块被水泡了的咸菜,又沉又冷,还带着一股子绝望的馊味。他攥着翠儿冰凉的小手,眼泪混着脸上没干的泥水往下淌,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印记。王郎中在旁边,胡子都快被他自个儿揪秃了,嘴里念念叨叨全是“七叶一枝花”、“来不及了”、“蚀骨腐筋”这些要命的词儿,听得王大柱心肝脾肺肾都跟着翠儿的呼吸一起一抽一抽地疼。
“翠儿…别睡…相公给你讲笑话…”王大柱吸溜着鼻子,声音抖得不成调,搜肠刮肚想他那贫瘠脑袋里仅有的几个笑话,“就…就柱子那个傻大个,上次偷吃厨房给爹炖的老参鸡汤,结果鼻血喷得跟杀猪似的,把咱家看门的大黄狗都吓跑了…嘿嘿…好笑吧…”他自己干笑了两声,比哭还难听。
王郎中实在听不下去了,叹了口气:“少爷,您省省力气吧。八太太这情况,得靠药力吊着,光听笑话…怕是不顶用啊。”他拿起旁边四太太刚送来的、加了料的金银花黄连解毒汤,用小勺撬开翠儿紧抿的唇缝,一点点往里灌。那药汁黑黢黢的,看着就苦得能让人把隔夜饭吐出来。
王大柱眼巴巴瞅着,恨不得替翠儿喝了。就在他愁肠百结、六神无主的时候,一股子极其清冽、带着丝丝凉意的香气,跟个调皮的小虫子似的,钻进了他的鼻孔。这味儿跟暖阁里弥漫的苦涩药味、血腥味、汗味完全不一样,闻一下,脑子都好像被冰水激了一下,稍微清醒了点。
“咦?”王大柱使劲抽了抽鼻子,循着味儿,目光就落在了翠儿枕边的阴影里。那里躺着一个拇指大小、深紫色的精致小香囊,口子上系着同色的细绳。刚才四太太弯腰掖被角的时候…好像就是这儿掉出来的?
“王…王郎中…”王大柱指着那香囊,声音带着点不确定的惊奇,“这…这是啥?闻着怪提神的,是不是四太太给翠儿的…啥好药?”
王郎中正全神贯注灌药呢,闻言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就这一眼,他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圆了!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稳!
“嘶——!”王郎中倒抽一口冷气,动作快得不像个老头子,一把就将那深紫色小香囊抄了起来,凑到鼻子底下,小心翼翼地、深深地嗅了一下。随即,他脸上那层绝望的灰败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胡子都激动得直抖。
“七叶…七叶冰魄兰?!这…这怎么可能?!”王郎中捧着那香囊,手都在哆嗦,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我的老天爷!这香气!这凉意!错不了!绝对是刚采摘下来不过一个时辰的七叶冰魄兰!比那‘七叶一枝花’解毒的效力强上十倍不止!只生于万丈冰窟深处,伴千年寒髓而生!传说中能解百毒、续经脉的仙草啊!”
王大柱听得一愣一愣的,什么“冰魄兰”、“千年寒髓”,感觉比村头老瞎子讲的聊斋还玄乎。但王郎中脸上那快哭出来的惊喜做不了假!“那…那翠儿有救了?!”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牵扯到右肩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也顾不上。
“有救!有救!”王郎中激动得语无伦次,小心翼翼解开香囊口的细绳,从里面倒出指甲盖那么一小片东西。那是一片形状奇特的叶子,通体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冰蓝色,脉络清晰得如同冰雕,边缘还有七个小巧的锯齿状凸起。叶子一暴露在空气中,那股清冽的凉意瞬间弥漫开来,连旁边烧着炭盆带来的燥热都压下去了几分。
“快!取玉碗!温泉水!”王郎中声音都变了调。旁边伺候的丫鬟也机灵,赶紧取来一个莹白的玉碗,又去小厨房提了专门温着的泉水。王郎中小心翼翼地将那片冰蓝色的叶子放入玉碗,用银簪子轻轻捣碎。叶片遇水即化,融成一碗散着幽幽蓝光、沁人心脾的液体,那股奇异的冷香更加浓郁了。
“扶好八太太!”王郎中亲自端碗,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将这一小碗散着幽蓝光晕的液体喂进翠儿口中。说来也怪,那液体一入口,翠儿原本灰白泛青的小脸,眼瞅着就透出了一丝微弱的血色!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那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似乎…似乎变得稍微有力了一点点?
“神了!真神了!”王郎中搭着翠儿的脉,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脉象虽弱,但那股子死气沉沉的滞涩感没了!心脉稳住了!毒气被压制住了!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王大柱扑通一声跪在榻前,看着翠儿脸上那细微的变化,一个大老爷们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念叨:“活了…活了…我的翠儿活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冲得他脑袋嗡嗡的,都忘了去想,四太太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传说级的救命仙草?还“不小心”掉在翠儿枕边?
西暖阁。
气氛截然不同,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热。林红缨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寒铁。她那只被“蚀骨针”阴毒侵染的右手,此刻被王郎中的一个徒弟小心翼翼地用浸满药汁的棉布包裹着,放在一个特制的木托上,露出的指尖依旧泛着不祥的青紫色,肿胀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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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郎中给翠儿灌下“七叶冰魄兰”的药液,确认暂时无碍后,就火烧屁股似的赶回了西暖阁。他搭着林红缨的脉,眉头拧得死紧。
“三太太,您这内腑的震伤,需静养调理,急不得。但这右手…”王郎中叹了口气,指着那青紫的手,“阴毒已深入筋络骨髓,非寻常药石可及。老朽只能尽力延缓其蔓延腐坏,但要恢复如初…难!难如登天!”
林红缨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自己那只毫无知觉的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对于一个以棍法立身、劲贯指尖的武者来说,废掉惯用手,无异于抽了她的脊梁骨。那眼神里的痛苦和不甘,浓得化不开,看得旁边伺候的小丫鬟大气都不敢出。
四太太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活血化瘀汤进来,步履轻缓,带着一身温婉的药香。她看到林红缨那副样子,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怜悯,轻声道:“三姐姐,先喝药吧。身子养好了,万事才有转圜的余地。”她将药碗递到林红缨唇边。
林红缨没拒绝,就着四太太的手,沉默地喝了几口。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苦涩。她喝完药,目光锐利地看向四太太,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四妹,翠儿那边…如何了?”她刚才隐约听到东暖阁那边似乎有动静,但具体如何却不知晓。
四太太放下药碗,温婉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菩萨保佑!翠儿妹妹吉人天相!不知怎的,竟得了极其难得的‘七叶冰魄兰’,王郎中刚给她服下,毒势已被压制住,心脉稳了!命算是保住了!”
“七叶冰魄兰?”林红缨眼神一凝,这名字她似乎在父亲早年行走江湖时提起过,乃是传说中的解毒圣品,可遇不可求。“哪里来的?”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四太太。
四太太神色如常,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惊喜:“这…妹妹我也不知呀。许是老天爷开眼,不忍见翠儿妹妹受苦?又或是咱家相公,傻人有傻福,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机缘?”她轻轻摇头,仿佛真的只是感慨,“总之,人没事就好!真是万幸!”
林红缨盯着四太太看了几秒,那温婉柔顺的表情看不出丝毫破绽。她收回目光,再次落在自己废掉的右手上,沉默不语。只是心底深处,对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四太太,第一次升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翠儿的毒解得太巧,这“七叶冰魄兰”来得…更是诡异!
前院偏厅,如今临时改成了刑房。
柱子撸着袖子,露出两条结实的、布满汗毛的胳膊,铜铃大眼里全是血丝。他面前,那个被林红缨废了一只眼睛、又被王大柱吼得不敢吱声的瘦小汉子,此刻被几圈粗大的铁链子捆在一张结实的榆木椅子上,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正筛糠似的抖着。
柱子旁边站着狗剩和另外两个护院,都是王家沟土生土长、见过血的后生,此刻一个个横眉立目,手里拿着不是鞭子就是烧红的烙铁(暂时还没用),营造出一种极其“友好”的审问氛围。
“说!‘黑寡妇’那毒婆娘老窝在哪儿?!”柱子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榆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油灯都跳了一下,灯火一阵摇曳,将他凶神恶煞的脸映得更加狰狞,“解药藏在哪个耗子洞里?!敢蹦半个‘不’字,老子把你剩下那只招子也抠出来当泡儿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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