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碟子里的米糕还冒着丝丝热气,白生生、软乎乎的,看着就比刚才那碗糊绿豆汤顺眼一万倍。可王大柱这会儿捏着竹竿,盯着它,感觉比盯着林红缨的白蜡杆还心虚。
周婉娘那眼神…太吓人了!
那绝对不是看傻子玩泥巴的眼神,也不是看账本时那种精刮算计的眼神。那眼神,像什么呢?就像…就像饿了三天的老饕突然看见了一桌满汉全席,又像古董贩子在地摊上捡漏现了传世孤品!那瞬间迸出的灼热光芒,差点把王大柱手里这根破竹竿给点着了。
“完了完了完了…”王大柱心里的小人儿疯狂擂鼓,“露馅儿了!露大馅儿了!”
周婉娘是什么人?那是能把家里染坊每年丝线损耗精确到半两的主儿!她那双眼,就是两把活算盘!王大柱这半吊子工科狗鼓捣出来的省力机关,在她眼里,恐怕跟脱光了站在大太阳底下没区别。
王大柱下意识地想把地上那堆“罪证”——竹竿、绳子、晃悠的木板模型——赶紧踢散,毁尸灭迹。可腿刚一动,昨天扎马步留下的“深情厚谊”就疯狂反噬,酸麻胀痛一股脑儿涌上来,疼得王大柱“嘶”一声,差点直接趴米糕上。
“妈的,林红缨,你可真是我亲师父…”王大柱揉着大腿根,龇牙咧嘴,放弃了毁尸灭迹的冲动。再说了,现在踢散也晚了,人家都看见了,还看得贼仔细。
看着那碟米糕,王大柱又犯嘀咕。这算啥?封口费?还是…试探?周婉娘这女人,心思比她那账本还厚。王大柱犹豫再三,还是伸手拈起一块米糕。温热的,软糯,带着新米的清香,入口微甜,比绿豆汤强了八百条街。可吃着吃着,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像在嚼周婉娘那琢磨不透的心思。
“不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王大柱几口把米糕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又灌了几口凉水顺下去:“反正老子现在顶着‘傻儿子’的壳子,只要不把蒸汽机弄出来,搞个改良版破织机怎么了?我傻我骄傲!”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忐忑瞬间被“模型成功”的巨大喜悦冲垮了。王大柱重新蹲回那堆破烂旁边,两眼放光地捣鼓起来。腿是酸的,心是热的!省力机关有门儿!这要是真搞成了,染坊里那些累断腰的老织工能省多少力气?效率又能提多少?这念头像小虫子在心头拱,痒得不行。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王大柱脑子里冒出前世不知哪位大佬的名言。对着空气瞎比划没用,得看看真家伙!王大柱家染坊里那几架老掉牙的腰机,才是正主!
说干就干!王大柱拍拍屁股上的灰,也顾不上腿疼了,一瘸一拐就往前院通染坊的侧门摸去。路过鸡棚时,那几只芦花鸡大概是被王大柱刚才的动静吓着了,缩在角落咕咕叫。王大柱顺手又掰了点早上剩下的杂粮饼渣撒过去,心说:“鸡兄鸡弟,你们是不知道,哥们儿我可能马上就要搞个大新闻了!”
染坊在宅子东跨院,离前院近,方便出货。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混杂的气味——煮茧的微腥、染料的刺鼻、还有棉麻织物特有的味道,混杂着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里面光线比外面暗不少,只有高处几个小气窗透进些光柱,能看到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里飞舞。
“哐当…哐当…哐当…”
沉闷、单调、带着巨大惯性的撞击声,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耳膜上,也砸在心头。这就是老式腰机工作时的声音。王大柱循着声音,猫着腰,尽量贴着堆满布匹和染料的木架阴影往里蹭。
作坊挺大,十几架老腰机排成几排。每架机器前,都坐着一个织工。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妇人,也有几个看着还算壮实的男人。无一例外,都佝偻着腰背,整个人几乎趴伏在机器上。
王大柱偷偷溜到角落里一架腰机后面,借着堆积的半成品布匹遮挡,探出半个脑袋观察。
眼前这台腰机的主人,是个头花白、瘦骨嶙峋的老妇人。她穿着洗得白的靛蓝粗布褂子,背上汗湿了一大片,紧紧贴着嶙峋的脊骨。她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那根需要人力下压的“大综框”杆子上!
只见她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出坚硬的线条,双手死死抓住综框杆,用尽全身力气,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狠狠往下一压!
“嘎吱…”沉重的综框(提拉经线的部件)艰难地提起,将一部分经线抬高,形成“梭口”。这个过程异常缓慢而费力,她手臂上松弛的皮肤下,青筋像蚯蚓一样暴凸出来。
趁着这个短暂形成的梭口,她左手飞快地从旁边拿起梭子(装着纬线的工具),右手几乎同时拿起一个沉重的木制“筘”(打纬工具),手臂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快摆动,“唰”一下将梭子从梭口这头掷向那头!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梭子刚飞到对面,她的右手紧跟着抡起沉重的木筘,用尽全身力气,“砰!”一声狠狠砸在新引过去的纬线上,把纬线砸紧、压实。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全靠手臂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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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一套投梭、打纬的动作,她像是耗尽了力气,身体猛地一松,压在综框杆上的力量稍减。那沉重的综框立刻“哐当”一声重重落下,经线恢复原位。而她,则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砸在布满棉絮和灰尘的地上。
然后,又是下一次更痛苦的循环:用尽吃奶的力气下压沉重的综框,提起经线,形成梭口,爆式地投梭、打纬,再被综框落下的惯性砸得身体一沉,喘息…
“哐当…砰!哐当…砰!”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敲在人的心上。王大柱看着她那因常年用力过度而明显变形、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双手,看着她每一次压下综框时全身肌肉都在痛苦颤抖,看着她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肺腔深处拉风箱般的嘶声…心里堵得厉害。
这哪里是织布?这简直是酷刑!是拿人的筋骨血肉在磨!
效率?王大柱盯着她织的那一小段布。就这么一套耗尽全力的动作下来,布匹前进的距离…也就一根小指头宽!就这效率,人累死累活,一天能织多少?难怪布贵!这纯粹是拿命在熬啊!
王大柱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自己那个简陋模型的样子。如果用杠杆和滑轮组来操控那根沉重的综框…压下杠杆一端,利用杠杆的省力原理,另一端就能通过滑轮绳索,相对轻松地把沉重的综框提起来!织工只需要专注于投梭和打纬,省下压综框的巨大力气,效率绝对能翻倍!人也轻松多了!
这念头像火苗一样在王大柱脑子里越烧越旺。可行!绝对可行!王大柱激动得手心都在冒汗,恨不得立刻冲回后院,把那破模型按比例放大,直接装到这老腰机上试试!
就在王大柱热血上头,猫着腰准备溜回去大干一场时,一个粗嘎、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在王大柱身后炸响,像平地一声雷:
“呔!哪来的小兔崽子!鬼鬼祟祟躲这儿做啥?!”
王大柱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油腻腻深蓝色短褂、腰里扎着条辨不出颜色的汗巾、长得五大三粗的汉子堵在王大柱身后。他方头大脸,一脸横肉,胡子拉碴,绿豆小眼里闪着凶光,正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瞪着王大柱。这人王大柱有点印象,是染坊的一个管事,好像姓牛,平日里嗓门最大,脾气最暴,对手下的织工呼来喝去,跟使唤牲口似的。
“问你话呢!哑巴了?”牛管事见王大柱不答话,更不耐烦了,蒲扇大的手伸过来就要揪王大柱衣领,“看你眼生!是不是溜进来想顺东西的?!”
周围“哐当哐当”的织布声瞬间停了好几个。那些疲惫的织工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惊恐又麻木地朝这边望过来,眼神里除了疲惫,更多的是对牛管事的畏惧。
王大柱脑子“嗡”的一声。坏了!被当贼抓了!这牛管事显然没认出王大柱这个深居简出、名头响亮但本人没啥存在感的“傻少爷”。王大柱现在这身灰扑扑的、沾着泥点子和木屑的旧衣服,加上刚才猫腰躲藏的样子,确实不像个少爷。
眼看那油腻腻的大手就要碰到王大柱领子,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上来。妈的,老子在自己家染坊,看自己家机器,还得被你个管事当贼抓?这憋屈日子真受够了!
“滚开!”王大柱也顾不上装傻了,猛地往后一缩,躲开他的手,梗着脖子吼了一嗓子。可惜这身体底子虚,吼出来的声音有点劈叉,气势不足。
“嘿!小兔崽子还敢顶嘴?!”牛管事被王大柱这一躲一吼激怒了,感觉自己权威受到了挑战,那张横肉脸涨得通红,“反了你了!”他不再抓衣领,直接抡起胳膊,砂钵大的拳头带着风声就朝王大柱面门砸了过来!动作简单粗暴,就是街头混混打架的王八拳,但仗着力气大,真要砸实了,王大柱这小身板非得当场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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