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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寒征真正能坐起身喝一碗不洒的粥,是第十日清晨的事。
那时晨光正好,从糊了明纸的窗格里斜切进来,在暖阁青砖地上铺开一片金。
裴若舒端着白瓷碗,一勺勺喂他,粥是粳米混了山药、红枣熬的,熬得稀烂,几乎不用嚼。
她喂得很慢,喂一勺,用帕子拭一下他唇角,再吹凉下一勺。
晏寒征就着她的手喝,目光始终在她脸上。
看她眼底的青黑淡了些,看她唇上那道血痂结了疤,看她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的影,比前几日看着,总算有了点活气。
“够了。”喝了半碗,他摇头。
裴若舒也不劝,放下碗,从案上取来药瓶,倒出两粒丸药,和水递给他。
药丸是褐色的,散着辛辣气,是她这几日新调的,主清热、固本、扶元气。
晏寒征服了药,靠回引枕,忽然道:“外面鸟叫了。”
是丁,晨光里隐约有鸟鸣,清脆的,断续的,是这月余来头一次听见。洪水退了些,瘟疫缓了,连鸟儿都敢回这人间地狱探个头了。
裴若舒走到窗边,推开条缝。晨风带着湿润的土腥气涌进来,混着远处隐约的人声,是灾民开始新一天的劳作,挖渠的挖渠,熬药的熬药,领粥的排队。
秩序井然,像一副慢慢活过来的画。
“水退了三尺。”她背对着他说,声音很轻,“西堤彻底稳住了,东区昨日无新病例。药材……还够撑半月。”
晏寒征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道:“你瘦了。”
裴若舒转身,走回榻边,在矮凳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这是这几日养成的习惯,仿佛握着,才能确认彼此都活着。
“王爷也瘦了。”她打量他,从他凹陷的颧骨,看到凸起的锁骨,“太医说,还得养一个月才能下地走动。”
“等不了那么久。”晏寒征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宇文珏不会给我们一个月。”
裴若舒沉默。
是丁,堰塞湖的事,玄影带人去查了,确实有被动手脚的痕迹。
但对方很警觉,痕迹抹得干净,只留下些似是而非的线索。
三皇子的人像泥鳅,滑不溜手。
“王爷打算如何?”她问。
“将计就计。”晏寒征目光沉下来,“他不是想让我‘治水不力’么?我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不力’。”
他顿了顿,看向她:“有件事,得你帮我。”
“王爷说。”
“我病重的消息,该传到京城了。”晏寒征缓缓道,“让玄影‘不小心’漏个口风,就说我昏迷不醒,药石罔效,全赖王妃用嫁妆银子从黑市买药吊着命。”他勾起个冷笑,“再说王妃为了筹钱,把太后赐的那对掩鬓都当了。”
裴若舒瞳孔微缩:“王爷要引蛇?”
“不止引蛇,要打七寸。”晏寒征握紧她的手,“宇文珏若信我快死了,必会加紧动作。囤积的药材要出手,堰塞湖要决,朝中也要开始活动,给我定个‘失职’的罪。等他动了,我们才好抓尾巴。”
“可若陛下真信了。”裴若舒蹙眉。
“父皇不会全信,但也不会全不信。”晏寒征道,“我要的就是这‘半信半疑’。等他派人来查时,我们这儿……”他看向窗外,“该演的戏,都演完了。”
裴若舒明白了。
这是要示弱,诱敌深入,再一击毙命。
很险,但或许是眼下破局唯一的法子。
“妾身明白了。”她点头,“消息今日就放出去。”她顿了顿,“妾身嫁妆里确实还有些现银,约五千两,可作‘买药’之用。至于掩鬓……”她笑了笑,“当票可以伪造,当铺可以‘意外’走水,死无对证。”
晏寒征深深看她一眼:“委屈你了。”
“不委屈。”裴若舒替他掖了掖被角,“只要能揪出真凶,还江南太平,莫说掩鬓,就是这条命……”
“裴若舒。”晏寒征打断她,声音陡然沉下来,“这话,以后不许再说。”
裴若舒一怔,对上他眼底翻涌的痛色,心头一颤,低声道:“是妾身失言了。”
暖阁里静了片刻。晨光又移了半尺,照见案上那叠批了一半的公文。
裴若舒起身要去处理,晏寒征却拉着她的手不放。
“再坐会儿。”他说,语气里带着罕见的黏糊,是病中人才有的依赖。
裴若舒便又坐下,任他握着。两人都没说话,只听着窗外渐渐喧闹起来的人声,和彼此平稳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晏寒征忽然道:“等江南事了,我们找个地方,歇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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