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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走到林焱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胳膊、腿、胸口、脖子、脸,一处一处看,一处一处摸,确认他没受伤,眼泪就下来了。
她攥着儿子的手,翻来覆去地说:“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这些天娘天天在佛堂里给你烧香,求菩萨保佑你平安。娘这把年纪,旁的什么都不在乎了,就盼你和安宁平平安安的。”
林焱扶着她,心里头又酸又暖。
他轻声说:“娘,儿子没事。您看,一根头都没少。咱们进屋去吧,外头冷。”
周氏拿帕子擦了擦眼睛,连声应着:“对对对,进屋,进屋说话。”
一家人进了正厅。
安宁吩咐周管家让厨房把一直温着的饭菜端上来。
秋蕊和春兰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桌上很快就摆满了菜:一盆清炖羊肉、一条红烧鱼、一碟酱瓜、一碟糖醋萝卜丝这两样小菜是周氏亲手做的,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周管家又从地窖里取来一坛陈年花雕。
安宁亲自给林焱盛汤,拿勺子舀了又舀,把撇了油花舀到他碗里,又给他夹菜,碗里堆得冒了尖。
秋蕊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抿着嘴笑了,小声跟春兰嘀咕:“公主这架势,恨不得把整桌菜全塞驸马爷碗里。”
春兰也小声回了一句:“你忘了上回驸马爷受了风寒,公主可是亲自熬了三天药。”
秋蕊撇撇嘴:“那不一样,那是熬药,这都快连碗一块儿给他了。”
林焱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咸淡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从长芦带回来的满身疲惫都暖开了。
他看着周氏的鬓角,现她又新添了几根白。
以前在华亭的时候,她一根白都没有。
安宁瘦了些,下巴比上个月又尖了些,想必是这些天茶饭不思。
娘和安宁都不说,他也不点破,只是低头吃着菜,心里暗暗下定主意以后出门办差,一定多加小心,不能让家人这么牵挂了。
吃完饭,周氏拉着林焱的手又絮叨了一会儿,才在秋月的搀扶下回西跨院歇着去了。
正厅里只剩下林焱和安宁两个人,秋蕊和春兰轻手轻脚地把碗筷收拾了,退出去的时候春兰还使劲拽了把秋蕊的袖子,小声说“别凑在那里”,把门轻轻带上,廊下就安静了。
安宁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
十一月的京城,天黑得早,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已经快落光了,只有几片枯叶还在风里打着旋。
林焱把在长芦生的事跟安宁说了一遍,从头到尾,一件都没瞒。
从盐场灶户们一开始不肯试新法子说起那几个老灶头在煮盐的锅台前蹲了一辈子,谁跟他说盐不用火烧,他就跟你急,到后来有灶户开始信了,老灶头也学着他的样子,把铁锹往肩上一扛,下泥挖盐田。
然后又说到晒盐池里盐花子白的那一天,郑管事蹲在池子边上用手指头蘸了池水塞进嘴里,眼睛一亮喊出“咸的,没毒”的样子。
最后说到遇刺的事怎么在半夜听见门闩被拨开的动静,怎么摸到枕头底下那把短剑,怎么从床上滚到床下。
安宁听到“那两个黑影摸进来”的时候,手指攥紧了他的袖子。听到“我把他小腿刺伤了”,攥着袖子的手才稍稍松了一点。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眼圈又红了:“那把剑,以后你出门都带上。不管去哪儿都带上。就算用不上,带了总比不带强。”
林焱握住她的手:“好。以后每次出门都带上。”
安宁又靠回他肩上,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答应我,以后不要在做这种把自己置于危险的事情了。你是我夫君,是娘的指望。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娘怎么办。”
林焱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些。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谁也没再说话。
十一月初五那几天,京城冷得滴水成冰。
张忠把程家搜出来的东西押运进京的那天,天空飘着细密的雪粒,打在人脸上生疼。
十几口大箱子从马车上卸下来,在午门前一字排开。
有从程家库房里搜出来的现银,白花花地码了满箱。
有几沓子地契房契,从长芦街上的盐铺到沧州城里的宅院,再到济南府的货栈,程万山这二十年积攒的家底全在这儿了。
还有一摞与地方官吏往来的信件,字迹各异,收信人有的是长芦本地的盐课司大使,有的是沧州府的推官,有的是山东布政司的都事,信里的内容无非是“程爷仁义,年节孝敬”、“盐引之事,已着人打点”、“新任巡盐御史将至,程爷宜暂避锋芒”。
这些东西,张忠一件一件写了单子,编了号,封了箱,贴了锦衣卫的封条。
人犯也押到了程家逃散的仆人、管家、账房先生,被抓回来的一共十几号,一个个捆得结结实实,关在刑部大牢里。
这些人单独提审怕不老实,分开提审怕串供,张忠用了最笨也最有效的法子。
就是让他们每个人的供词拼在一起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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