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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息了几日,带着周姨娘反复检查和叮嘱过的书箱笔墨,林焱深吸一口气,踏入了乙班教室的门槛。只一步,他便敏锐地察觉到,这里与丙班截然不同。
丙班的教室总弥漫着一种散漫的、被强行按在座位上的躁动,而这里,空气似乎都沉静许多,带着墨香和纸张特有的清苦气味。窗明几净,桌椅摆放得更为整齐,墙壁上甚至还挂着几幅笔力尚显稚嫩但结构工整的书法作品。教室里坐了约莫二十人,年纪看起来都比丙班的学生稍大些,大多穿着半新不旧的儒衫,一个个埋案前,或默读,或疾书,偶尔有交谈声,也压得极低,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专注。
林焱的出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引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几道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带着淡淡优越感地落在他这个新来的、年纪明显偏小的同窗身上。他下意识地挺了挺尚显单薄的小身板,按照门口助教的指引,走向靠窗的一个空位。
他的邻座,正是方运。
方运依旧穿着那身洗得白的粗布长衫,背脊挺直如松,正对着一本《论语集注》凝神细看,眉头微蹙,似乎遇到了什么难解之处。听到旁边的动静,他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林焱放下书箱,轻轻坐下,尽量不出太大响声。他偷偷打量了一下这位新邻居,又环视了一圈教室。这里没有赵德柱那样抓耳挠腮的纨绔,也没有人交头接耳传小纸条,每个人似乎都铆着一股劲儿,那种无形的、名为“竞争”的压力,悄然弥漫在空气中,比丙班郑夫子戒尺的威慑更让人心头沉甸甸的。
辰时正,一位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穿着青色直缀的夫子踱步而入。他步履从容,目光温和却带着洞察力,与郑夫子的古板严肃截然不同。
“诸位新学友,老夫姓李,木子李,往后便由我为大家讲授经义。”李夫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平和,“学问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然,亦需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望诸君在乙班,不仅能熟读圣贤书,更能学以致用,明辨是非。”
开场白简洁而有力,没有冗长的训诫,却瞬间奠定了乙班的基调——更重理解与思辨。林焱听得心头微动,觉得这位李夫子,似乎有点意思。
第一堂课,李夫子讲解《论语》中“学而时习之”一章。他没有像郑夫子那样逐字逐句释义,而是先让学生们各自阐述对此章的理解。底下的学生纷纷言,引经据典,虽略显拘谨,但都能言之有物,显示出比丙班扎实得多的功底。
轮到林焱时,他站起身,心里有点打鼓。他肚子里存货少,只能结合自己这几个月“被迫营业”的切身体会,用大白话说道:“学生觉得,学了东西,就得像……像吃饭一样,要经常‘吃’,经常琢磨,不然就忘了,白学了。而且光自己觉得明白了还不行,还得有朋友一起讨论,有时候别人一句话,就能点醒自己。”
这回答依旧没什么文采,甚至带着点孩童的稚气,但贵在真实。李夫子听了,微微颔,并未点评对错,只是温和地道:“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林焱年纪虽小,能有此体会,亦是难得。坐下吧。”
林焱坐下,偷偷松了口气,感觉后背有点汗湿。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方运,见他依旧目不斜视,只是在听到李夫子那句“学如逆水行舟”时,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在书页边缘留下了一个极小的墨点。
课间休息时,林焱拿出《论语》,准备预习下一章。他现李夫子讲解的度和深度都远丙班,很多引申的义理他听得半懂不懂。正对着一个陌生的典故皱眉,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没什么情绪的声音。
“此处,可参考朱子《集注》卷三,页七。”
林焱一愣,转过头,见方运依旧看着自己的书,仿佛刚才那句话是自言自语。他迟疑了一下,小声问:“方……方兄,你……带了《集注》吗?我……我没来得及备全。”
方运沉默了片刻,就在林焱以为他不会搭理自己时,他从书箱里取出一本边角磨损、但保存完好的线装书,递了过来,动作略显僵硬,依旧没有看林焱。
“多谢方兄!”林焱连忙接过,如获至宝。他翻开方运指出的那页,果然找到了相关注解,字迹工整清晰,旁边还有方运自己用极小字写下的理解。他仔细看着,心里对方运这份不动声色的帮助,生出了一丝真正的感激。
“那个……方兄,你的笔记写得真好。”林焱试图表达谢意。
方运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便不再说话。
林焱也不在意,埋头抄录起那些注解来。他感觉到,在这乙班,想要跟上进度,恐怕要比在丙班付出加倍的努力。周围的同窗,看似平静,但那偶尔扫过来的、带着衡量意味的目光,那书页快翻动的声音,那低声与同伴讨论疑难时专注的神情,无不昭示着这里隐藏着更为激烈的、无形的竞争。
来福在外面探头探脑,见自家少爷正和那个有名的“方木头”凑在一起(虽然主要是少爷在说),而且少爷脸上没有之前的轻松,反而带着一种凝重的专注,便悄悄缩回了脑袋,心里嘀咕:乙班果然不一样,连少爷都变得更用功了!
放学的钟声敲响,乙班的学生们并不像丙班那样一哄而散,大多会留在座位上,将刚才的笔记整理一遍,或者三三两两讨论着课堂上的问题。林焱将《集注》小心地还给方运,再次道谢。方运接过,塞回书箱,动作依旧利落,只是在合上书箱盖时,极快地说了两个字:“无妨。”
声音很轻,但林焱听见了。他看着方运背上那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书箱,混入离开的人群,心里那种初入乙班的忐忑,忽然被一种“同道不孤”的微妙感觉冲淡了些。
他背起自己的书箱,里面装着李夫子布置的新功课,也装着沉甸甸的压力和一丝被激起的斗志。乙班,这里将是新的战场。他捏了捏小拳头,迈开步子,朝着偏院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身影依旧瘦小,却仿佛比几个月前,坚实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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