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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句句尽是沧桑（第1页）

简简单单三字，落在葛洪耳中，让他疲惫的眼眸骤然一抬，目光骤然聚焦，稳稳落在陈大湖身上，眼底裹挟着浓重的错愕与惊疑。

乱世漂泊，南北隔绝数年，战火阻断音讯，旧友四散零落、生死未知，早已是众人默认的宿命，骤然听见熟悉的嗓音，万千感慨尽数涌上心头。

他凝眸细细打量陈大湖片刻，望着对方满身风霜尘土、衣衫破旧补丁摞摞的逃难装束，在模糊的旧日记忆里一点点搜寻辨认，最终锁定那熟悉的眉眼轮廓。

死寂的眼底骤然亮起一抹细碎微光，语气裹着难以置信的惊疑，缓缓开口：“你是……陈大湖？”

“正是我。”陈大湖重重颔，死死压下心底翻涌的激荡，唇角泛起一抹浅淡笑意，低声回道，“是我陈氏坞堡的陈大湖，葛先生别来无恙。”

葛洪闻言，再不迟疑，当即放下手中分拣的草药，起身侧身避开往来流民，脚步轻缓引着陈大湖走到草棚后侧无人的僻静角落，彻底远离喧闹的排队人流与值守兵士，压低嗓音，语气急促又真切：“你们一家去年就南下脱身，为何耽搁至今，滞留此地？全队老小，可还安稳平安？”

“一路颠沛艰险，几番波折滞留江淮，好在全队老小无一折损，尚且平安。”陈大湖轻声回话，字字沉稳稳妥，褪去初见的激荡，只剩历经乱世的沉静。

听闻众人尽数平安，葛洪紧绷数年的心弦骤然松动，长长吐出一口郁结浊气，眼底积压的疲惫与沉郁尽数散去，只剩满心欣慰。

当年北上临别，于甜杏慷慨赠药，他始终铭记于心，日夜牵挂这一众乱世相逢的故人，担忧众人葬身兵祸疫灾，如今得知全员安好，悬了数年的心头大石，终于彻底落地。

四下无人，僻静角落唯有风声掠过荒草，二人借着这片刻安宁，细细叙起别离之后各自的千里漂泊、乱世艰险，字字皆是血泪，句句尽是沧桑。

葛洪语气平淡，缓缓道出自己别离众人后的所有经历，语调从容，可内里藏着九死一生的凶险。

当年他执意北上洛阳，别无他因，唯有年少挚友身染陈年顽疾，缠绵病榻经年，寻常汤药石医尽数无效，性命垂危，朝夕不保。

感念自幼相伴的深厚情谊，他不顾南北战火纷飞、路途断绝，决意北上探友。

临行之前，于甜杏慷慨赠予的珍稀药剂、对症良药与养生片剂，成了他此行最大的底气，也是挚友唯一的活命机缘。

他一路昼伏夜出、日夜兼程，闯过层层关卡、避开无数乱兵，硬生生赶赴洛阳城中，及时将药物送至挚友家中。

靠着这对症良药，方才一点点稳住挚友日渐衰败的身子，循序渐进调理肌理、拔除病灶，耗时一月有余，终于将濒临气绝的挚友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顽疾根除，性命得保。

所幸彼时匈奴大军久攻洛阳不破，死伤惨重、粮草不济，最终无奈撤兵北归，洛阳城周遭战火暂歇。

绝境逢生，两家老小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收拾行装，由葛洪牵头，带着痊愈的挚友、两家老小数十口人，即刻启程南下，只求远离北方炼狱，寻一处安稳之地苟活。

可南下的数月路途，远比北上更为凶险。

彼时世道彻底崩坏，匈奴铁骑依旧在北方肆意劫掠屠戮，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寸草不生。各地败兵叛军、山野流寇、四方土匪趁乱四起，州县接连失守、世家坞堡次第崩塌，千万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千里中原大地焦土连绵、白骨露野，乱世惨状，触目惊心。

一路行来，人心险恶，胜过兵戈瘴气。正规官军残暴劫掠，乱兵嗜血好杀，土匪凶残成性，就连逃难流民也为一口吃食、一寸立足之地，互相争抢屠戮，无人心存半分善念。弱肉强食、自相残杀，是这乱世唯一的生存规矩。

葛洪手无重兵、身无余粮，唯有一身济世医术。为保全两家老小性命，他沿途辗转四方，为伤病兵士、疾苦流民、乡里百姓义诊治病，不求钱财粮草，只求一方短暂庇护、一口粗茶淡饭，带着数十口老小步步煎熬、艰难苟活，数次深陷绝境，次次拼死突围，方才得以保全众人性命。

直至去年冬月，他带着两家老小辗转南下，机缘巧合偶遇祖逖率军南下的队伍。

乱世之中，各路兵马皆以劫掠杀伐为生，唯独祖逖治军严明、军纪整肃，真心善待百姓、体恤流离流民，麾下兵士绝不劫掠、不滥杀、不扰民，是乱世万里焦土上，难得的一支仁义之师。

得祖军接纳庇护，葛洪一行人终于摆脱沿途兵匪追杀、流民侵扰，跟随大军稳步南下，避开无数兵祸匪患，一路安稳前行，最终安然抵达合肥城外。

众人尚未寻得落脚之地，淮水流域骤然爆滔天疫灾，数万四方逃难而来的流民滞留合肥城外，无医无药、无粮无居，日日有人染病高热、咳喘呕血，坐等殒命荒滩，境况惨烈至极。

祖逖眼见万民疾苦、生灵涂炭，心生恻隐。彼时军中粮草、药材同样紧缺，将士亦有染病伤者，可他依旧不忍万千百姓尽数葬身疫灾，特意征召军中随行医者，在护城河畔搭建连片草棚，开设义诊点，日夜熬煮清瘟汤药，无偿赈济所有流离流民，不求分毫回报。

葛洪感念祖将军爱民济世的仁心，又见无数老弱妇幼、贫苦流民在疫灾中苦苦挣扎、无人施救，心生悲悯，当即主动请缨，常驻草棚义诊。自此日复一日、风雨无阻，日夜辨析疫症、问诊施药、熬煮汤药、救治病患，从未有一日间断，成了数万淮滩流民口中唯一的救命医者。

一番漫长叙述，道尽数年南北漂泊、战火流离、疫灾艰险，字字皆是乱世血泪，句句藏着生死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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