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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瞬间绷紧神经,纷纷收敛身形,矮身躲在浓密树丛之后,屏住呼吸,悄悄探头观望。
只见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顺着官道缓缓行来,队伍绵延数十丈,气势不小。
不同于寻常乱世商队的寒酸窘迫,这支队伍车马整齐、护卫精良,数十名壮汉身披短甲、腰佩环刀,步伐沉稳、眼神凶悍,沿途戒备森严,绝非普通行商可比。
队伍之中,十余辆厚重木车层层遮盖,车帘严实捆绑,不知内藏何物,车轮沉重,压得土路微微下陷,一看便知装载着沉重货物。
除此之外,最让人心惊的是队伍中段,数十名青壮男男女女被粗麻绳两两捆绑、连成一串,垂头丧气、衣衫破旧,个个面带惶恐,低声啜泣不止,皆是被掳掠而来的流民。
田二牛几人对视一眼,心底瞬间一沉,瞬间明白过来——这根本不是正经商队,是乱世里猖獗的人口贩卖队伍。
永嘉乱世,中原崩坏、州郡无守,朝廷管控形同虚设。各地世家坞堡势力趁机崛起,割据一方,不仅圈地自守、收纳流民,更有不少歹毒坞堡,借着乱世乱象,公然劫掠人口、贩卖奴隶牟利。彼时胡人、流民、寒门百姓皆可被掳卖,或充作佃客部曲,或卖入大户庄园为奴为婢,转运匈奴、江南等地高价售卖,已是乱世常态。
几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队伍,越看越是心惊。
陈宾、陈奇此刻目光扫过被捆绑的人群,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沉。
被绳索捆缚的人群里,赫然有数名他们极为熟悉的身影。
队伍中几名锦衣孩童、年少少男少女,更是让二人心头巨震,正是陈家主支几位太爷膝下的嫡孙、嫡孙女。
这些孩子往日在坞堡内锦衣玉食、备受宠爱,如今却衣衫脏乱、满脸泪痕、瑟瑟抖,稚嫩的眼底盛满恐惧与绝望,双手被麻绳勒得通红,早已没了半分世家子弟的气度。
他们不是在族中部曲和青壮的护送下,和荀家一起南下了?怎么会出现在这商队里?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人群末尾,还押着十余名高鼻深目、色异于汉人的边地胡人,皆是匈奴、羯族流落中原的流民,此刻尽数被铁链锁颈、捆缚成串,形同牲畜,任由护卫呵斥推搡,毫无尊严可言。
田二牛压低嗓音,气息紧,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愕:“是陈氏坞堡的人……有几个少爷小姐都在里面!他们怎么会被掳了?”
钱小七攥紧手中木棍,指节白,眼底满是怒意与寒意:“哪是被掳!你们看这些护卫的装束、行事规矩,分明就是咱们中原豪族自己的人手!是同族歹人趁乱劫掠族人、贩卖人口!”
田二牛眼神锐利,死死盯着缓缓行进的队伍,沉声低喝:“噤声!别乱动!”
众人瞬间闭紧嘴巴,死死蜷缩在浓密树丛深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出半分动静,生怕被下方巡查的护卫察觉,引来杀身之祸。
几人看得真切,这支商队做的,是永嘉乱世最肮脏、最暴利的黑活。
乱世无王法,人命贱如草,可流离失所的活人,却是乱世最值钱的硬通货。
队伍缓缓行过山道下方,车轮碾土的轱辘声、马蹄踏地的哒哒声、护卫粗鲁的呵斥打骂声、囚徒压抑细碎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缓缓向远方蔓延。
每一道声响,都重重砸在几人心头,寒凉刺骨。
往日在坞堡备受宠溺的嫡系孩童,如今沦为任人挑选、明码标价的货品,和底层流民、边地胡人捆在一处,毫无尊卑、毫无体面。
直到商队车马尽数走远,尘土缓缓落定,官道重归死寂,几人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贴身黏在身上,浑身凉。
“不能再看了,必须立刻回山庙报信!”田二牛抹了一把额间冷汗,脸色凝重得吓人,语气急促,“陈宾、陈奇,你们二人立刻赶回庙中,把方才所见一五一十告知于阿耶和诸位长辈!”
陈宾、陈奇二人早已心绪激荡,眼底又怒又痛,闻言立刻点头,不敢有半分耽搁,压低身形,踩着山间荒径,快步朝着半山废弃山神庙狂奔而去。
山间杂木丛生,枯枝绊脚,两人只顾埋头赶路,裤脚被荒草划开数道裂口,满身沾着泥土草屑,短短一段山路跑得满头大汗,胸腔剧烈起伏。
半山腰守在庙门放风的青壮远远望见两道人影从林间蹿出,当即抬手招呼,庙内歇息的众人闻声纷纷凑到院门口。
于大柱最先迈步上前,连日牵挂滞留汝阴的陈忠、孙老六、柳顺三人,日日翘眺望来路,见二人匆匆折返,下意识开口问:“是忠子、老六他们从汝阴回来了?”
周遭一众老小瞬间提起精神,赵小草、陈李氏、王婉全都起身围拢,这些天约定三日汇合的期限早已了两日,三人杳无音讯,全队人心时时刻刻悬在半空,只盼着能等来平安归来的消息。
陈奇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胸口上下起伏,好半晌才缓过气息,面色白,声音断断续续:“不是,于阿翁,是……是山下官道有一支商队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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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围在门前的众人齐刷刷面露失望,原本亮起光亮的眼神骤然黯淡,大伙轻叹一声,垂头回身坐回庙边石阶,连日紧绷的期盼落空,沉闷气氛又添几分。
陈宾压下心头酸涩,上前一步,一字一顿,语气沉重无比:“于阿翁,那商队不对劲,车队里捆着一大串人,其中有咱们陈家好多少爷小姐,我还瞧见几位太爷身边的仆妇,就连跟着南下的几名部曲,全都在囚队里头。”
陈大湖浑身一震,往前踏出半步,满脸难以置信,连连摆手:“什么?这不可能!当初坞堡拆分避难,他们跟着宗族主力同荀家大族结伴南下,咱们一行人半路遭乱兵劫掠被困汝南,彼时他们队伍完好无损,早该一路安稳往江南去了,怎会落到贩奴商队手上?”
“千真万确,我绝不会认错!”陈奇眼眶瞬间泛红,嘴唇哆嗦不停,“我亲眼看见十七姐、十三哥,还有春管事家里的豆婶子。我原先还暗自念想,他们丢下我们先走,现下说不定已经安安稳稳落脚江南享福,哪里能想到,居然被人捆着当成牲口押送。”话到末尾,少年满眼失魂落魄,身子微微颤,数年同族情谊、儿时相伴的念想,一瞬间尽数破碎。
一旁陈长地瞧着好友这般模样,心头酸,上前伸手牢牢抱住陈奇肩头,低声宽慰:“阿奇,别多想,现下咱们这群一路患难走过来的弟兄,才是实打实的亲人。”
刘铁、吴老八几个个个感同身受,想起当初自家的遭遇,人人面色凝重,乱世骨肉离散本就寻常,可亲眼看见昔日亲人沦为待售奴隶,谁都免不了心生恻然。
王婉立在一侧,历经世家倾覆、叛军掳掠,看透宗族内里的凉薄算计,见状淡淡开口:“这有什么奇怪的,乱世人心逐利,什么同族亲情全都抵不过银钱粮食,先前他们自顾自抛下你们先行跑路,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算天道轮回。奇小子,说到底还是你性子太过良善,还心心念念惦记哥哥姐姐。”
她还要继续往下数落,身侧芍药连忙伸手悄悄拉扯王婉衣袖,频频摇头示意,不愿她继续戳破少年心事、加重陈奇的难过。
可积压满心委屈的陈奇终究绷不住,豆大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蹲坐在庙门口抱头低声抽泣。
陈宾跟着红了眼眶,语声哽咽:“不光是少爷小姐,还有满仓、树根叔他们,从前在坞堡没事就带着我和阿定上山打猎、分吃食,方才我瞧他们身上鞭伤累累,皮肉外翻,和当初我阿耶被乱兵打伤时一模一样。”
王婉一把挣开芍药阻拦的手,目光落在两个落泪的少年身上,正色提点:“小子们,表姑实话同你们说,寿春城内固定辟有大片人市,安丰、汝阴各处城郊也常设集市,活人明码标价当作货物买卖。当真心里放不下,有本事攒够钱粮、练出本事,便去寿春人市把亲朋赎买回来。哼!但也别总盯着我表嫂,她一路拉扯一大家人本就艰难,能收留你们落脚已经仁至义尽,万万不能再拖累她们。”
说话之间,于甜杏傍晚时已经回来了,陈宾、陈奇双双抬眼,目光里藏着一丝期盼,盼着她能出手相助。
于甜杏轻轻摇头,语气理智冷静:“想要出钱赎人行不通,一来咱们手里没有铜钱、绢布粮米,凑不出赎身资费;二来寿春人市盘踞的全是坞堡豪强与贩奴头目,贸然前去等于自投罗网,我不会带着全队冒这般性命风险。”
“便是这个道理!”王婉当即亲热挽住于甜杏的胳膊,顺势附和,眉眼间全然是亲近模样。
陈李氏坐在一旁,望着落泪的两个陈家后生,又看看争执的几人,无奈轻轻摇头,长叹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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